崖顶的除妖师们连呼吸都卡在喉咙里,有人喉结上下滚了一次,硬是把那口气憋了回去。
猛虎动了。
它前爪一撑,从断崖侧方的岩台上跃下,落地无声,只有掌肉拍进泥土的闷响。肩背弓得像张拉满的弓,脊骨高高隆起,灰黑皮毛下的肌肉一块块绷紧。它一步步往前,每一步都踩得极稳,爪尖抠进土里,留下四道深痕。离最近的除妖师还有七步时,它停下,头微微压低,金瞳锁死对方,嘴里滚出一声低吼,不长,却像铁锤砸进胸腔,震得那人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巨狼也动了。
它原本匍匐在地,鼻尖距除妖师仅三尺,此刻缓缓抬起头,脖颈肌肉绷紧,喉间震动不止。它没叫,只是张了嘴,獠牙完全外露,白森森的,沾着一点夜露凝成的水珠。腥气顺着风扑过去,那名除妖师猛地偏头干呕,可喉咙发紧,什么也吐不出来。巨狼鼻翼翕动两下,忽然向前挪了半步,前爪在地上轻轻一刨,泥屑飞溅,落在那人鞋面上。
两人被盯住,动也不敢动。
其余除妖师全都僵在原地。有人手里的铜铃开始自己响,叮叮两声,没人敢去按。有人握着符纸,指节发白,纸角已被汗水浸软。老些的那个站在后头,袍子下摆湿了一片,不知是尿是汗,他死死咬着牙,眼珠乱转,想找退路,可身后就是断崖,往下看一眼腿就发软。
阿狰站着没动。
他手掌还握着阿溟的手,掌心全是汗,黏在一处。他能听见猛虎每一步的落点,能感觉到巨狼鼻息喷出的热气扫过除妖师衣角,甚至能察觉到那只铜铃晃动的频率,快得几乎要断线。百兽的心跳全传进他脑子里,像无数面鼓在敲,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狠。
他不想让它们动。
可他也压不住。
额角有汗滑下来,流进眉心,刺得皮肤发痒。他没抬手擦,只是眉心微蹙了一下。这一下,猛虎立刻伏低半寸,巨狼喉间的滚动也缓了一瞬。它们在等,等他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哪怕一根手指动一下。
阿箐站在侧后方,银铃未响。
她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指甲掐进掌心。她看着猛虎和巨狼逼上去,看着除妖师脸色由白转青,心里那股火也烧起来了。她记得他们是怎么冲进山神庙的,记得他们怎么举着火把喊“抓妖童”,记得他们怎么用锁链缠住阿狰的小胳膊。她想让他们死,现在就想。
阿溟的手还搭在阿狰肩上,力道比刚才重了些。那不是安抚,是提醒。她知道儿子在忍,她不看任何人,目光平平扫过包围圈外,看见一头赤狐悄悄绕到后方,尾巴贴地,耳朵竖得笔直;看见岩熊蹲在坡下,双掌扣进土里,随时能扑上来;看见树梢上的夜枭齐齐转头,翅膀微微张开。
百兽都在。
它们不动,不是不敢,是不敢违他的意。
猛虎忽然抬头。
它盯着那名被锁定的除妖师,忽然张口,发出一声短促的咆哮。声音不长,却像炸雷劈进耳膜,那人猛地一抖,符纸脱手,飘落在地。他想弯腰捡,可猛虎又低吼一声,他硬生生把腰挺直,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巨狼同步起身。
它前肢一撑,站了起来,比人还高半头。它没再逼近,只是立在那里,獠牙外露,鼻孔一张一缩,喷出的白雾裹着血腥气。它盯着另一名除妖师,那人手里攥着一把铁砂,手抖得厉害,铁砂一颗颗漏出来,掉在脚背上也不知觉。
两头猛兽一左一右,呈夹击之势,将除妖师团团围住。其余野兽虽未动,可气息已连成一片,像一张网,越收越紧。草叶贴地,尘土不扬,连风都不敢穿过这片区域。
阿狰深吸一口气。
胸口胀得厉害,像塞了块烧红的铁。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金瞳更亮,映着天光,像两簇不灭的火。他没看猛虎,也没看巨狼,只是缓缓抬起手,五指张开,虚按向地面。
猛虎立刻伏下,前额贴地,鼻息喷在泥土上。巨狼也跟着低头,獠牙收回一半,但仍不松开视线。百兽齐齐一震,伏得更低,连尾巴都贴到了泥里。它们没叫,可喉间滚动的声音汇成一片,像地底传来闷雷。
阿箐眼角跳了一下。
她知道这动作的意思,再等等。她也知道自己不该有情绪,可心里那股火还是压不下去。她看着那些除妖师,看着他们发抖的手、惨白的脸,忽然想起阿狰第一次被石头砸中后背的样子。那时候他还不会说话,只会缩在墙角,小手抱着膝盖,眼睛闭着,一滴泪也没有。
现在他能让他们死,一个都不留。
可他还在忍。
阿狰缓缓放下手,重新握紧阿溟的手指。
他站着,银发微扬,金瞳未褪,脚下碎石裂纹如网。百兽环伺,伏首待命,目光如刀,锁住崖顶。风贴着他走,尘不近身,落叶悬空,迟迟不落。
阿溟仍在他身后半步,指尖感知其颤。
猛虎蹲踞前方,利爪抠入泥土,低吼不止。巨狼立于侧翼,獠牙外露,鼻息粗重。除妖师全员滞留原地,无人敢退,无人敢动,无人敢开口。
阿狰抬起眼,金瞳扫过猛虎与巨狼。
两兽同时低伏半寸,喉间滚动更甚,杀意已达顶峰,却仍按兵不动。
他们只差一声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