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狰喉咙发紧，胸口像被铁箍勒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他能听见百兽的心跳，密密麻麻挤进脑子里，猛虎的、巨狼的、岩熊的、夜枭的…全在催他下令，只等他一根手指动一下，就能扑上去撕开那些人的喉咙。
可他不能。
母亲的手还在肩上，温热的血顺着指尖滴落，砸在脚边碎石上，洇出暗红斑点。他知道她撑着，也知道阿箐姐姐站在身后，杀意藏不住。他更知道，一旦开了这个头，就再也收不回来。
他闭了闭眼，额角青筋一跳，再睁时金瞳爆绽寒光，银发无风自动，猛然抬头，对着崖顶猛兽群方向大喝一声：“都给我退下！”
声音如雷劈空，震得断崖边缘枯草簌簌坠落，连风都被这一声喝断，猛地停了一瞬。
猛虎身躯剧震，前爪深深抠进泥土，肌肉绷成铁块，喉咙滚出最后一声低吼，那声音压得极沉，像是从地底碾出来的，带着不甘与躁动。它没抬头，只是前额死死贴地，鼻息喷出两道白雾，良久，才缓缓后退一步，又一步，四肢伏低，一步步倒退出包围圈。
巨狼站在侧翼，獠牙外露，鼻孔一张一缩，听到那一声喝令，喉间滚动戛然而止。它没立刻退，反而甩尾扫地，重重一击，泥屑飞溅三尺高，像是在抗议。但它终究没违命，缓缓收回利爪，转身时脖颈肌肉仍绷着，一步一顿，踏进林影深处。
其余百兽随之而动。
赤狐贴地滑退，尾巴卷起又放下；岩熊双掌离土，低吼一声，转身钻入坡下岩缝；树梢夜枭齐齐振翅，拍出一片黑影，转眼隐入浓林。蹄声、爪音、翅拍声由密渐疏，最终只剩风穿过林隙的轻响。百兽退了，却未远去，山林深处仍有零星兽瞳闪烁，冷冷盯着崖顶，像是埋伏在暗处的刀锋，随时能再杀回来。
除妖师们僵在原地，没人敢动。
最前方那名年轻弟子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岩石，手指颤抖地摸向腰间空荡的符袋，符纸早脱手，沾了泥水，皱成一团废纸。他张着嘴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浸透衣领。
另一名老者扶住断崖边缘的石柱，喉头滚动，猛地吐出一口浊气，像是要把肺里的腥气全呕出来。他眼窝深陷，脸色灰败，抬手抹了把脸，手抖得厉害，指节泛白。他不敢看阿狰，可余光扫过那孩子站的地方，心口又是一抽。
有人抬眼，死死盯住阿狰。
是个中年汉子，左耳缺了一角，此刻嘴唇抿成一线，指甲掐进掌心，指腹渗出血丝也不觉疼。他眼神翻涌，羞愤、怨毒、不甘，全压在眼底，像要烧起来。他想开口骂，想吼一句“你不过是个五岁小儿”，可话到嘴边，又被生生咽了回去。他看见阿狰转过头来，金瞳虽已渐褪，但仍亮得刺人，只一眼，他就偏开了视线。
旁边那人伸手按住他肩膀，力道很重，摇头。他也咬牙，没再动。
全场静默，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他们没伤，没流血，可精神已被彻底碾碎。被一个孩子，用一句话，从百兽口中捡回一条命。他们曾自诩除妖之士，手持符咒，脚踏山门，如今却被一头虎、一匹狼逼得尿了裤子，又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喝退，尊严碎了一地。
阿狰站着没动。
他呼吸急促，额角冒汗，指尖微微发颤。刚才那一声喝止，像是把全身力气都吼了出去，连骨头缝里都在发虚。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还握着母亲的手指，黏腻的汗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他没松开，也不敢松。
阿溟仍立在他身后半步，左手轻搭其肩，指节微微泛白。她目光平扫，看着猛兽退去的方向，又掠过那些跪地喘息的除妖师。她没说话，也没动，可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随时能出鞘的刀。她感知到儿子的颤抖，也知道他撑到了极限。她没安慰，只是手上加了点力，稳住他。
阿箐站在侧后方原位，双手垂落。她嘴角有一丝讥诮，冷冷掠过除妖师群。她看见那个曾用锁链缠住阿狰胳膊的人，正低头抠着鞋面上的泥点，手抖得像筛糠。她想笑，可笑不出来。
现在阿狰能让百兽退，也能让百兽杀。
可他选择了退。
她没上前，也没说话。她知道这一局，是阿狰自己赢的。
除妖师们终于缓过一口气，可没人敢动。
他们彼此交换眼神，有惊惧，有羞耻，有怨恨。有人想逃，可腿软得站不起来；有人想骂，可嗓子发紧，说不出话。他们曾以为抓个妖童是轻而易举的事，结果反被百兽围困，被一个五岁孩子用眼神钉在原地，连呼吸都得小心翼翼。
最前方那名老者终于扶着石柱站直了些，可腰还是弯着，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着。他抬眼看向阿狰，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发出声音。他看见那孩子银发微乱，金瞳渐褪，呼吸略显急促，显露出施令后的疲惫，可神情依旧冷峻，像一座不可撼动的山。
他低下头，手指抠进石缝里，指甲崩裂也不觉疼。
风重新吹了起来，贴着阿狰走，尘不近身，落叶悬空片刻，迟迟不落。百兽已退入山林深处，身影隐没于树影岩隙之间，但仍有零星兽瞳在暗处闪烁，显示仍在监视。除妖师全员滞留崖顶原地，未撤退也未进攻，有人跪地喘息，有人咬牙切齿，整体处于精神崩溃边缘，士气尽丧，但尚未离开现场。
阿狰站着，他没看任何人，只是微微侧头，靠向母亲的手臂。阿溟的手立刻收拢，轻轻揽住他肩膀。两人仍站在断崖中央，位置未变，警戒未解。阿箐也未移动，眼神冷如冰霜。
风穿过林隙，带来远处一声低吼，像是猛虎在回应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