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脆响从杯底磕出来的瞬间，李超觉得自己后槽牙缝里夹着的那一小粒珊瑚肉渣硌了一下牙龈。他舌尖顶过去把那粒渣扫出来，搁在舌面上没咽，就那么含着。咸的，有点苦，像烧过头的酱油。
殿里没人动。左首第三席那年轻弟子端着的青白凉糕还在碟子里，碟子悬在桌面三寸以上，悬了大概三四息，年轻弟子的手腕开始发抖，碟沿倾了不到半度，凉糕表面那层透明的凝冻折了一道光。
云松子的手还搁在杯壁上。他松开了拇指，四指贴着杯身往桌面方向退了一寸，杯底在桌面上碾出一声极短促的干响，像两块砂石板互相蹭了一下。
"区区一碗豆浆，能让人连破三境？"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翻上来，经过声带的时候被挤窄了，干瘪瘪的，像两片晒透了的豆荚壳合在一起搓。"老夫活了二百一十七年，从未听过如此荒谬之事。"
李超把舌面上那粒肉渣咽了。咽的时候喉结往上顶了一下又落回去，顶那一下的幅度比平常吞咽大了半寸，他自己感觉到了，那粒渣带着一股苦咸味从舌根滑进食管，黏在管壁上，半天没下去。他端起面前那杯残酒灌了一口，酒液冲了一把食管内壁，那股火炭一样的灼热从胸口往胃里沉，沉下去之后胃底有一小块地方变暖了，面积大概一个巴掌心那么大。
江望舒低头看自己的酒杯。杯中酒剩了一个浅浅的底，底面上浮着一圈极细的油花，油花被琉璃灯的光晃出虹彩，一圈一圈的，像有人在水面上画了细细的同心圆。他的目光追着那圈油花转了两圈，第三圈转到一半的时候停住了，手指搭在杯沿上一动不动。
李超把酒杯放回桌面。杯底落下去的时候没搁稳，歪了半度，残酒在杯壁上挂了一道弧形的薄水膜。他右嘴角那滴油沿着下颌线的弧度往下滑了差不多一寸，滑到下巴中间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走，走到下巴尖端的地方承不住了，在皮肤表面拉出一道极细的发亮的线。他拿袖子抹了一下，袖口的棉布蹭过下巴，发出极轻微的嗤响，布面上留下一小片湿润的深色印迹。印迹边缘有一圈极细的油渍晕开，像一滴墨落在生宣上又被人按了一把。
他松开袖子，把胳膊肘支回桌面上，手心朝上摊开。
"您没听过的事儿多了。"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够桌面上那碟珊瑚肉，碟子离他有一臂远，他伸直了手指才捏住碟沿往回拽了两寸。碟里的肉剩了三根，最粗的那根横在最上层，边缘的琥珀色油脂已经凝住了。他捏起最粗那根来，指甲掐进肉缝里剥了一小块带油脂的肉下来，塞进嘴里，嚼。油脂在齿间化开的触感像一块放温了的蜡，有一层黏糊糊的东西糊在上颚上，他拿舌面碾了一下才碾开。"您见过微波炉吗？"
云松子的眉心跳了。眉心那三道竖纹同时往上提了不到半寸，纹路底下的皮肤绷了一下又松开，松开之后原本的纹路旁边新添了两条平行的细纹，像有人用小刀在原有的纹理旁边补了两笔。他的嘴角没有动，嘴角旁边那两条法令纹却深了，深得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撑了一下。
"什么？"他说。声音比方才哑了半度，那个"么"字的尾音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点很淡的嗡。
"微波炉。"李超把那块肉嚼完咽了，又啃了一大口，咔的一声脆，肉里的软骨被他的臼齿碾碎了，碎末混在嚼烂的肉泥里，舌面上一阵沙沙的颗粒感。"一种法器。用看不见的波把食物从里到外同时加热，不需要火，三分钟。"
咚。不知道谁手里的筷子脱了手，掉在石板上弹了三下。第一下落点靠近桌腿根，声音发闷；第二下弹到旁边一只碟子的沿上，声音变脆；第三下弹出去横在了两只碟子中间的空隙里，声音带了一层瓷面的回响。被碰着的那只碟子里滚出一颗黑珠子，黑珠子顺着桌面的坡度往外滚了大约三寸停住了，珠子表面蒙了一层灰，灰底下透出暗紫色的釉光。
江望舒的手终于从杯沿上拿开了。他放回桌面上，手掌平摊，五指分开，掌心的纹路在灯底下清晰可辨——两条主纹，三条辅纹，纹路的走向都朝着小指方向偏了大概十五度。他的大拇指在桌面那块木质嵌板上碾了一下，碾完了就把手翻过来，手背朝上搁在那儿。
云松子把视线从李超脸上移开了。移到他面前碟子里那半截金粉塔上——塔身高还立着，塔尖上的细签子歪在一边，签头沾着的一小撮金粉在灯底下泛着细碎的光。他伸手把那根签子抽了出来，签头那撮金粉落进他左手掌心里，拇指压上去碾了两下，粉末在他指纹的沟壑里铺开，留下一层极薄的金色涂层。
"老夫说的是修为。"他把签子搁回碟沿上，签身滚了小半圈停住了，签头朝外，签尾朝内。"不是吃食。"
他说完这句话，把左手掌心那层金色粉末凑到鼻尖前面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鼻翼张了不到半毫米又收回去，幅度小到如果不是李超盯着看根本注意不到。收回去之后他那双枣核一样的瞳仁里掠过一丝极细的亮，像一面死水潭底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上来，碰了一下水面又沉回去了。
他翻过手掌，让掌心朝下。金粉顺着重力散落在桌面上，铺开大约一枚铜钱那么大的圆斑，圆斑边缘的粉末像孢子一样被气流吹散了几粒，飘在灯影里闪了两闪就不见了。
李超把那根珊瑚肉骨头上最后一口肉啃干净了，肉渣粘在骨头的关节缝里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他拿门齿刮下来嚼了嚼咽了。骨头空了，露出灰白色的骨芯，骨芯表面有两道平行的凹槽，凹槽里还嵌着一点半透明的软骨碎屑。他捏着骨头，骨头沾着满手的油，滑溜溜的，指肚捏不住换了指节夹着。
"巧了。"他把那根骨头在指间转了一圈，拿骨芯那一头点了一下自己面前那只空碗的碗底。碗底那圈干透了的紫浆印子结成一层硬壳，硬壳的表面有一圈一圈的同心纹路，骨芯尖端压上去的时候壳面裂了一道细缝，从碗心往碗沿的方向伸展了大概一寸半，裂口边缘翘起了一小片硬壳边角，像被从底下拱了一下没拱破。"那碗豆浆——就是'吃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