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了。李超被安排在后山一处独立小院,三间房一口井一株老槐。院里石桌上放着一壶新茶,还温着,旁边搁了一碟灵果。
他瘫在竹椅上,四肢摊开,盯着头顶槐树叶缝里漏下来的碎光。手机没信号,系统面板亮着,每日菜单刷新了——
[今日限量·筑基版]
· 灵草豆浆(小碗):3灵石
· 蕴神油条(根):2灵石
· 固元茶叶蛋(枚):5灵石
他叹了口气。明天的食材还没着落。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锅也没拿,木勺也没拿。
酒劲从胃里往上顶,一股温吞吞的热顺着食管爬上来,在喉咙口打了个转又沉回去。他闭了闭眼,眼前还是宴席上那些晃动的影子——云松子那双枣核一样的瞳仁,江望舒一直没离开杯沿的手指,还有满殿琉璃灯的光打在那些修士脸上,每一张脸都像涂了一层蜜蜡,看着亮,摸着硬。
他睁开眼,盯着那碟灵果。六枚,三青两紫一枚黄皮带褐斑。他伸手捏起那枚黄皮的,果皮微皱,拇指按下去陷出个小窝,回弹很慢,三息才鼓回来。咬了一口。皮韧肉软,甜里夹涩,涩劲儿从舌根两侧往中间收,收完了泛一层酸,酸尾有一丝极淡的麻,像舌尖被细针尖戳了一下又缩回去。他把那半个果子搁在碟沿上,咬面朝上,果浆在空气里慢慢变深,褐了一圈边。
院里安静。风从屋檐底下穿过去,带着一股干草和尘土混在一起的气味,吹到脸上是温的,吹到后脖颈那一块却有一点凉。他把领子往上扯了扯,手指碰到脖子上那颗痣,痣底下有一小块皮肤被阳光晒出来的粗糙感,像砂纸打过一遍。
系统面板还亮着,悬在眼前虚虚的一片,光打在他颧骨上又弹回去,在眼角余光里泛着青白色。他伸手拨了一下面板边缘,那行灰色小字又冒出来——"注:本日菜单食材需自行采购,采购地点:落云镇东市第三巷。"第三巷。来的时候从巷口路过,挂着一面褪了色的蓝布幌子,字被日头晒得几乎看不清,只认得最后一个字的偏旁,右边一个"立"底下托着"口"。他当时往里瞥了一眼,巷子深处黑黢黢的,两侧屋檐几乎碰在一起,只剩一条窄窄的天光从檐缝里漏下来,照在碎石路面上像一道被剪开的白布条。
他收回视线,手探进怀里那层暗袋。指头扒拉了一遍:三块中品,十一块下品,两粒碎边角料。碎料捏着像两粒温热的石子,棱角磨圆了,互相磕一下发出极轻的脆响。他把碎料拢回去,指尖又刮了一遍袋底,碰到一粒硬物。抠出来一看,珊瑚肉的碎渣,油脂干透了凝成半透明硬壳,裹着一丝暗红的肉纹,像一根干缩了的毛细血管。凑到鼻尖,没味,或者说有一点极淡的腥,像阴天里放久了没晒透的石头。他把它搁在石桌上,搁在那碟灵果旁边,果子的汁液渗出来一小滴,顺着碟沿往外爬了半圈,遇到那粒碎渣停住了,在碎渣外围洇出一圈深色的湿痕。
他重新靠回竹椅背上,椅背的竹条被压得吱呀响了一声,响完了又慢慢沉下去,沉到某个位置停住,卡得死死的。他盯着头顶那丛槐树叶,叶子在风里翻来翻去,有的面朝上露出深绿,有的翻出灰白的背,一明一灭的,像有人在树冠里捻着一串珠子。叶缝里的碎光落在他脸上,移来移去,有一小块落在左眼皮上,烫了一下,他眨了一下眼,光移走了。
宴席上那些话又翻上来。云松子那句"老夫活了二百一十七年"的尾音像一根竹篾从他耳道里刮过去,干巴巴的,刮得耳膜发痒。他当时怎么回的?微波炉。他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不到半寸又落回去,笑纹在嘴角旁边停留了大概一息,像水面上划了一道很快就平复的印子。他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角,蹭下来一层干透了的油膜,手背皮肤上留下一道极细的亮痕。
院门是木头的,合得不严,门缝里透进来外面过道上的光,油灯的那种橘黄。门缝底下还有一条窄亮线,亮线偶尔被什么东西的影子掠过去,一晃就没了,像鱼从水底的水草丛间穿过去。他盯着那条亮线看了一会儿,没人敲门,也没人从门缝往里张望。门板上的桐油剥落了大半,露出灰白色的木芯,木芯上有一道纵向的裂缝,从门板上沿一直到中段,缝口边缘的纤维翘起来几根,被风吹得微微颤着。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胳膊肘支在竹椅扶手上,手掌托着腮。石桌上的茶壶还搁在那儿,壶嘴朝外,壶盖边缘凝了一圈细密的水珠,水珠一颗一颗挨着,最大的那颗挂在壶盖沿的底下,亮晶晶地坠着,像要掉又没掉。他伸手碰了一下壶壁,余温更薄了,贴着指腹那一小片温软像一层刚抹上去的油脂,用手指一蹭就散了大半。
院墙外面传来一声鸟叫。短促,单音节,像有人把一枚石子从高处扔进一口浅水井里,落水的声音闷闷的,一声之后就没了。然后风停了。停了大概两息,又起了,比刚才大了一些,吹得槐树冠里哗啦一阵响,几片老叶子打着旋落下来,有一片擦过他的额角,叶缘的锯齿刮了一下皮肤,留下一条几乎感觉不到的细痒。
他坐直了。右手指尖在暗袋外面按了一下,隔着布料摸到里面灵石的轮廓,棱角分明,硌着指肚。他算了算,三块中品折合三百下品,加上十一块,加上那些碎料,大约够买三天的食材。三天之后怎么办?
系统面板上那行限量菜单还在,数字静静地亮着。他盯着"灵草豆浆(小碗):3灵石"那几个字,字迹的边缘微微发虚,像墨迹在湿纸上洇开了一点点。他想起陈老喝下第一碗豆浆时的样子,喉结上下滚了两回,脸色从灰白变成浅红,像一盏灯从暗处慢慢拧亮了。那时候他觉得一切都很简单——一碗豆浆换一条命,一条命换一碗豆浆。
现在不是了。
他站起来,竹椅被带了一下,椅腿在青石板上刮出一声尖响。他走到石桌边,把那粒珊瑚碎渣捡起来揣回暗袋,指肚蹭过袋口粗布的内沿,蹭到一道刚被竹椅边缘硌出来的红痕,微微发烫。他转过身,面朝院门。门板上的裂缝透进来一道细长的光,横在门内青石板上,像一根绷紧了的弦。
槐树上又落了一片叶子,打着旋,在他面前三尺的地方飘了一下,叶尖擦过他的衣襟前摆,一声极轻的窸窣,落在青石板上弹了一下又停下。他盯着门缝里那道亮线,亮线的宽度正在收窄——有什么东西从外面慢慢靠近了门板。
他正在盘算,院门外脚步声响——两个人,一重一轻,重的那个步伐很急,轻的那个一步一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