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三短一长。
李超从竹椅上弹起来，走到门边，没急着开。脚步声在门外来回踱了两趟，停下。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条。
他弯腰捡起来，展开。上面字迹歪歪扭扭，像用左手写的——"大长老明早要查你底细。别露馅。"
他盯着那个"馅"字。那个字写得尤其别扭，"馅"的右边"臽"下面那个"臼"画成了两个圈叠在一起。他把纸条翻到背面——空白。
门外的人已经走了。那个一步一停的脚步声正往远处去，越来越轻，最后被夜风吃干净了。
他没动。后背贴着门板，木纹隔着衣料硌着脊椎骨，一条一条的，从肩胛骨中间划到尾椎上。门板上的桐油剥落了大半，木芯干裂出一道细缝，缝边翘着一根极细的木刺，隔着衣服扎进背脊左侧，不深，痒。他往右边偏了一下肩膀，痒移到了肩胛骨下缘。
他盯着院墙角那口井。井口外壁长着一圈青苔，东边被月光照到的那一侧泛出灰绿色，西边背光的沉成墨色。苔面毛茸茸的，像旧绒布贴在石头上，底下渗着水，顺着石缝往下淌了一小截，在井壁中段挂着两滴将坠未坠的水珠。井沿上铺了一层薄白，月光洒在上面，像撒了一勺盐。
敲门的人在门外来回踱了两趟。第一趟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又折回去，第二趟步子更乱，脚底蹭着青石板，沙沙的。然后纸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纸边刮到门槛木头边沿，一声极轻的嘶啦。写纸条的时候笔尖一定很慢，那个"馅"字底下画成了两个圈，手抖了。左手写的。右手指甲缝里可能还沾着什么没洗干净的东西。
他咬了一下嘴唇内侧，咬破了，舌尖顶上去尝到一丝铁锈味。温热的咸混着一点金属的涩。他把那股味道咽回去，舌尖退下来，破口泡在唾液里，疼得很浅。谁？御剑宗里认识他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陈老还在落云镇养伤，飞剑传书最快也得半日，何况陈老不知道他被安置在这处小院。宴席上那些人没有一个散席后多看他一眼。除了大长老。大长老那张脸他记得太清楚，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整张脸像一把枯柴，皮肤贴在骨头上，每一道皱纹都像刀刻的。大长老端着灵酒走过来的时候，嘴角挂着一道笑意，没在脸上铺开，像一滴油落在干地皮上，聚着，挂在颧骨和嘴角之间那道沟里。大长老说"李道友年少有为"，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又沉下去，像一尾鱼翻了白肚又沉回深水里。
他靠着门板蹲下来。膝盖屈到胸口，大腿压着小腿肚，裤子的粗布在膝盖窝里皱成一团。脚底板踩着门槛内侧的石头，石面被夜露浸得潮乎乎的，透过鞋底渗进来，脚趾头蜷了一下。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还盯着那口井。井口是圆的，月光在井沿上铺出一圈不规则的弧线，有一段石面缺了角，月光跳过去，在缺口边缘折了一下，一截落在井沿外头的地面上，另一截掉进井口里，在幽暗的水面上漂着，不晃，像一片剪下来的纸。
那粒珊瑚碎渣在暗袋里硌着肋骨侧缘。他侧了侧身子，碎渣滑到肋骨和肚皮之间的软肉上。暗袋里还有三块中品灵石，其中一块的尖角顶着小腹左侧，顶久了那块肉底下发酸。他伸手进去拨了一下，灵石挪了位，尖角戳到别处去了。暗袋底部粗布内衬起了毛，毛茬刮着指纹。他想起大长老端酒过来的那条手臂，袖口露出一截干瘦的腕骨，腕骨内侧有一道疤，肉长平了，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一圈，像一块没化开的猪油嵌在手腕上。那道疤是圆的，指甲盖大小，边缘不齐整，翻着一层薄薄的死皮，泛白。
他把脸埋进膝盖弯里，额头顶着膝盖骨，鼻尖蹭到裤子的粗布纹路。宴席上所有人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坐得近的坐得远的，站着的路过的，没有一个人长着会半夜来敲门递纸条的脸。云松子不会，那双枣核眼从开席眯到散席，眼珠偶尔转一下，像干莲子沉在水底。江望舒不会，她的手指一直搁在杯沿上，从左抹到右，指甲剪得极短。
他抬起头，后脑勺磕在门板上，咚一声，闷的，回音在颅骨后面震了一下。他把嘴里的血沫子咽下去，铁锈味淡了，发甜，甜里带一点涩。伸手进暗袋掏出那粒珊瑚碎渣，捏在拇指食指之间转了一圈。月光底下油脂壳半透明，裹着暗红的肉纹，像缩小的血管网。他重新揣回去，指肚又碰了一遍灵石棱角。
脚步声走了。跟来时一样，一重一轻交替，重的先落，轻的等一拍再跟上。他耳朵贴着门板听了三息，完全没了，被夜风卷走了。风从门缝灌进来，绕着他的脚踝，凉丝丝的。
他站起来，膝盖咔嗒一声，钝痛从膝盖骨底下泛上来，像一根针扎进骨缝。裤兜里那张纸条的纸角抵着大腿外侧，硬尖戳着肉。他掏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夜色里那行字变淡了，横竖撇捺往灰里沉，只有"馅"字的两个圈还清清楚楚，画得用力，笔尖几乎要戳穿纸背。两个圈一上一下叠着，上面的略小，下面的略大，交界处鼓起来，被反复描过，硬硬的，像一粒干米粘在纸上。他拿拇指肚蹭了一下鼓包，纸面留下一道亮痕。
他把纸条叠成指甲盖大小，四折，塞进暗袋最深处，挨着那粒珊瑚碎渣。灵石咯噔一下挪了位，让出一个小角，纸角从缝隙里支楞出来，戳着布面内衬。
他重新靠上门板。井沿上的月光往东移了一线，那层薄白窄了一截。青苔表面凝的露珠多了一层，最下面那颗终于挂不住了，滴下去，落进井水里，咚一声极轻的响，水面上的那截白光碎了一下又聚拢。大长老要查他底细。宴席上敬酒的时候，大长老的眼神在他身上停了很久，比敬一杯酒该停的时间长了三息。那三息里大长老的嘴角一直在动，上唇下唇抿着来回搓，像嚼着一片干茶叶。他没注意，那时候正忙着把酒碗递出去。
现在他注意到了。院墙外面的风停了。井里那截白光静着，不动了。他听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的，气流从鼻腔进去再从嘴里出来，带着血的甜涩。
李超把纸条揉了塞进裤兜。他靠在门板上，盯着院墙角那口井，月光在井沿上铺了一层薄白，像撒了一勺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