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他就醒了。准确地说他没睡——在竹椅上歪了一夜，脖子拧成问号形，后脑勺抵着硬木扶手，酸麻从发际线往下淌，淌到肩胛骨中间停住，像一摊水洼在那儿蓄着。竹椅横档硌腰眼，换着边压，压左边右边缓，压右边左边麻，来回倒腾了七八趟天愣是没亮。梦断了几截，每截都跟门槛和呼吸声搅在一起，记不住情节，只记得三道长短一致的呼吸，在他脑子里循环着，像三根手指轮流按同一个琴键，按了整宿。
窗纸泛青时他坐起来，眼睛涩得像砂纸蹭过眼皮内面。伸手揉了一把，指节触到眼睑边缘一层薄痂，抠下来一小片，指甲缝里嵌进细碎盐粒。他舔掉，舌尖触到咸里掺一丝铁锈味儿，昨晚嘴唇内侧那个破口又渗过血，一宿过去凝成膜了。
院子里没动静。井水面上那层青蒙蒙的天光还没散透，像兑了水的淡墨。他扶着竹椅站起来，左膝咔嗒一响，跪青的那片肉泛着钝疼，揉了两把，疼没退但暖了。撩起裤管看了一眼，铜钱大一块青，边缘泛黄。
走到井边。辘轳轴响起来，五声，铁轴磨石槽的老调子，每一声比前一声脆一点，像锈被磨掉一层。木桶沉下去，咚。提上来水花溅进青苔缝，砸开缝里藏了一夜的凉气，冲上鼻端一股湿土腥，混着青苔被水泡胀之后那股腻乎乎的甜。他掬水泼脸，冰得颧骨一缩，眼角跳了两下才定住。水顺着下颌淌进领口，凉一条线从喉结底下滑到锁骨中间，顿了一拍，继续往下走到胸骨顶上那个凹坑，聚了一小汪。
甩手。水珠溅到墙根暗影边上，有一滴落在月光最后残存的那片亮斑上——天快亮了，亮斑只剩铜钱大小，水珠砸上去，碎成三五点光，喘了两口气就灭了。
直起腰。月亮已经退到山峰背面去了，山脊线像一刀裁出来的黑纸边，齐整得没有一丝毛刺。头顶的天从青灰往鱼肚白转，不紧不慢的，像有人捏着一层薄纱从东边往西边揭，揭到哪儿哪儿亮一点，边角卷起来的褶子里还夹着丁点儿夜色没抖干净。暗袋里那粒珊瑚碎渣挨着灵石棱角，隔着衣料硌了整夜肋骨，那块皮肉已经习惯了，不疼了，只觉着有个硬东西贴在那儿，像多长了一小块骨头。灵石没动静。系统也没动静。
他把脸擦干，搓热手掌捂眼眶，指缝里透进来灰白天光，照在眼皮内面，暗红里透出一层浅灰。外面巷子里扫帚刮石面，一下隔三息又一下，扫帚苗子拍着石缝里的碎石子，噼啪噼啪响。节奏散漫，不是昨晚那三个人。
换件干净外袍。青灰色客卿长老制式，袖口宽两指，穿进去袖管灌风。领口翻好，指尖碰到领沿内侧那道细接缝，缝得平整，不磨脖子。头发用指头顺了两遍，发尾打结的地方扯断几根，断茬戳着后颈，痒痒的。够齐整了。
腰带刚系好院门就响了。叩三下，停三息，再叩三下。节奏规整，力道均匀，每一下落点都打在门板同一块木纹上，三响音色一样。指腹敲的，闷里带着一点弹性，像敲一张蒙了绒布的鼓皮。
李超走过去开门。右脚先迈，落地轻，前掌先着再压后跟，没出声。门闩抽开，木闩退出来时蹭着铁环内壁，刮了一记短促的唧声。门推开，晨光灌进来裹了满身，暖的，掺着远处灶房飘过来的柴火烟气。
门外站个年轻人。浅蓝弟子服，胸口绣一把小剑，银线勾剑柄丝纹——内门弟子。二十出头，脸白净，下巴收得紧，看着精神，眉梢微微往上挑，挑得不厉害但压着，像刚忍住了什么没笑出来。手里端红漆托盘，盘里一壶热粥两碟咸菜三个白面馒头，馒头码齐了顶上各点一粒红曲米，像三颗小痣。粥壶冒着热气，热气在晨光里卷成白绸子似的烟，升到半人高就散开了。
"李长老早。"年轻人笑，八颗牙，不多不少，门牙偏大，笑起来下唇微收，牙龈露一线浅粉。"弟子孙嘉禾，奉宗主之命送早饭。对了——"
右手托盘不动，左手探进袖口掏东西。腕子转小半圈抽出一张折好的纸。四折，压得平整，折痕锐利，纸色米白不晃眼。
"这是今天的安排。"他把纸递过来，手指松开时很轻，像放一片树叶落在掌心上。纸面带着体温，李超接过来时指尖碰到他指腹，干燥微糙，指肚上有薄茧，茧的位置偏下，像常年捏笔或某种小物件磨出来的，边缘圆润不扎手，压上去有硬韧的弹性。
展开纸。上面八个字，墨迹还鲜着，笔画紧凑但每笔收尾微微往上挑——巳时正，校场。盼临。没署名，但那个"盼"字最后一点比别处重了半倍，墨晕开一小圈，边缘毛茸茸的，像宣纸吃墨慢了半拍。翻过来对着光看，纸的纤维匀净，没有夹层，背面却有一条不明显的凸起，折痕压出来的，力道不匀，有一道格外重，恰好压在"盼"字底下，凸起的脊线摸上去像一根极细的筋。
折好，沿原痕，指尖捋平纸面，放进暗袋里。挨着灵石和珊瑚碎渣，纸角戳着灵石棱角，弯了个小弧度。
孙嘉禾还站在原地。托盘端得稳稳当当，粥壶没晃，眼睛从他脸上滑过去了——滑向身后的院子，目光先落在井台上停半息，顺着井沿扫到墙根，再跳到正屋门框。扫了一圈，收回来比放出去快，像数完了该数的东西。收回时眼皮微微垂了一下，掩住瞳仁里那点光。
"李长老这院子收拾得挺利索。"孙嘉禾笑着说。"弟子以前住过这儿，那口井的水夏天特别凉。"
李超看着他。年轻人笑得依然八颗牙，牙面干干净净，但笑纹的走向变了。开门时嘴角先扯再牵眼尾，这一句眼尾先动再扯嘴角，顺序一倒就深了一层，深到眼底。眼底那层亮光薄薄的，像糖水表面结的膜，看着甜，底下还沉着别的东西。
李超看了他一眼。年轻人笑得依然八颗牙，但那笑里多了一层什么，像糖水里掺了半粒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