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渡,今年二十九岁,在槐树街第三人民医院当了七年外科医生。
槐树街不是什么好地方。这条街在城西的最边上,再往外走就是一大片荒山野岭。街上住的都是些没钱搬走的本地户,还有一些外地来打工的租客。街道窄得只能并排走两辆三轮车,路面坑坑洼洼的,下雨天积水能漫过半条小腿。
第三人民医院就在这条街的尽头。
说是医院,其实就是个卫生院的规模。一栋三层高的门诊楼,一栋两层高的住院部,外加后面一排平房。那排平房里有一间是太平间,常年锁着门,钥匙只有院长和我师父老梁有。
老梁是医院的老人了,在这儿干了快三十年。他是麻醉师,也是医院里唯一一个愿意跟太平间打交道的人。每次有病人走了,都是他去收拾,把尸体推进太平间,登记好信息,锁上门。别人都嫌晦气,躲得远远的,只有老梁不在乎。
我曾经问过他:“师父,你不怕吗?”
老梁笑了笑,说:“活人比死人可怕多了。死人不会害你,活人会。”
我当时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但后来发生的事情让我明白,老梁那句话只说对了一半。
事情要从去年秋天说起。
那天傍晚六点多,急诊室送来一个病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胃癌晚期,送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她儿子在外面打工,接到电话正往回来赶,可还没等到他,老太太就走了。
她走的时候很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我给她做了心肺复苏,按压了二十多分钟,最后还是没能把她救回来。
她儿子在电话里哭得撕心裂肺,求我们一定要保管好他妈的遗体,说他明天一早就能到。院长答应了,让老梁把老太太推进了太平间。
那天晚上正好轮到我值夜班。
晚上十点多,我查完房,回到值班室。值班室在门诊楼二楼,窗户斜对着后面的太平间。我泡了一杯浓茶,翻开一本专业书,打算熬过这个漫长的夜晚。
大概到了十一点半的时候,我听到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啪嗒啪嗒的,很轻,像是有人穿着拖鞋在走路。
我没太在意,以为是哪个病人起夜上厕所。可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最后停在了值班室门口。
我抬起头,看向门口。
没有人。
门是关着的,门缝下面也没有人影。
我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摇了摇头,继续看书。
可没过几分钟,那脚步声又响起来了。
这次不是从楼下传来的,而是从走廊尽头传来的。啪嗒啪嗒,啪嗒啪嗒,一步一步地朝值班室的方向靠近。
我放下书,走到门口,拉开门,往走廊里看了看。
走廊里空荡荡的,灯管发出惨白的光,照得地面一片雪亮。什么都没有。
“谁?”我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我关上门,回到座位上。心里开始有点发毛了。按理说我不应该怕这些东西,当了这么多年医生,什么场面没见过?可那种感觉真的很奇怪,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你,你看不见它,但它知道你的一举一动。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老梁打来的。
“沈渡,”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对劲,压得很低,“你刚才去太平间了?”
我愣了一下:“没有啊,我一直在值班室。”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那就奇怪了,”老梁说,“我刚才路过太平间,看到门上的锁开了。我以为是你进去了,喊了几声,没人应。”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会不会是院长进去了?”我问。
“不会,”老梁说,“院长今天下午就去市里开会了,明天才回来。”
“那会不会是……别的什么人?”
老梁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下来一趟,跟我一起进去看看。”
说实话,我真不想去。但老梁是我师父,他都开口了,我不能拒绝。我穿上外套,拿上手电筒,下楼去找他。
老梁站在太平间门口,手里攥着那把大铁锁。锁确实是开的,挂在门鼻子上,没有被撬过的痕迹。
“钥匙只有你和院长有?”我问。
老梁点了点头:“我的钥匙一直挂在腰上,从来没离过身。”
“会不会是你记错了,忘了锁?”
“不可能,”老梁斩钉截铁地说,“我锁门的时候还特意拽了两下,确认锁好了才走的。我干了三十年,从来没有忘锁过门。”
我们没有再说话。老梁掏出钥匙,重新把锁打开,推开了那扇铁门。
太平间里很暗,只有墙角一盏小夜灯发出昏黄的光。里面停着两具尸体,一具是今天送来的老太太,另一具是个中年男人,前天送来的,等着家属来认领。
两具尸体都盖着白布,安安静静地躺在台子上。
老梁走进去,检查了一圈。门窗完好,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他又掀开白布看了看两具尸体,都好好的,没有任何异常。
“可能是锁坏了,”老梁说,“明天我换个新锁。”
我们锁好门,各自回去了。
可我回到值班室之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太平间的锁是老式的挂锁,结实得很,用了十几年都没坏过,怎么会偏偏在今天坏了?而且老梁说他明明锁好了,不可能记错。
我想给老梁打个电话,又怕他觉得我小题大做。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算了,也许真的只是锁出了问题。
但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我梦见自己站在太平间里,面前躺着那个老太太。她身上的白布滑落了一半,露出她蜡黄的脸。她的眼睛是闭着的,嘴唇紧紧地抿着,看上去很安详。
可突然,她的嘴角动了。
一点一点地往上翘,像是在笑。
我想要跑,可我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挪不动。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嘴角越翘越高,越翘越高,最后咧开了一个巨大的弧度。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全是眼白,白得像石灰。
她张开嘴,用一种沙哑得不像人声的嗓音说了一句话——
“你来了。”
我猛地从梦里惊醒,浑身都是冷汗。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我看了看手机,凌晨五点十分。
我再也睡不着了,干脆起床洗漱,准备去食堂吃早饭。路过太平间的时候,我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门锁得好好的,铁门紧闭着,没有任何异常。
我松了口气,心想果然是做梦。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我意识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上午九点多,老太太的儿子赶到了医院。他哭得眼睛都肿了,办完手续,要去太平间接他母亲。老梁拿着钥匙,带着他去了。
可当他们打开太平间的门时,所有人都傻了眼。
老太太的尸体不见了。
台子上空空荡荡的,白布皱成一团,扔在地上。那个中年男人的尸体倒是还在,安安静静地躺在旁边的台子上。
老太太的儿子当场就疯了,揪着老梁的衣领大喊大叫,问他把他妈弄到哪里去了。老梁脸色煞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院长从市里赶回来,调了监控。可太平间那一块是监控死角,什么都拍不到。问了当晚值班的所有人,没有一个人看到任何人进出太平间。
老太太的尸体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警察来调查了三天,没有任何结果。最后只能定性为失踪案件,立了案,但一直没有下文。
老太太的儿子不肯罢休,天天来医院闹。院长赔了他一笔钱,他才算消停下来。
可事情并没有结束。
一个月后,又出了一件事。
这次死的也是个老人,七十多岁的老爷子,心脏病突发,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没了呼吸。他老伴哭得死去活来,求我们一定要救救他,可我们真的尽力了。
老爷子被推进太平间的那天晚上,又是我的夜班。
有了上次的经历,我心里很不踏实。晚上查完房之后,我特意去太平间转了一圈,确认门锁得好好的,才回值班室。
可到了凌晨一点多的时候,我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脚步声。
从走廊尽头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我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门口。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了。
然后,门缝下面塞进来一张纸条。
我犹豫了好几秒,才弯腰捡起那张纸条。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别告诉任何人。”
字迹很潦草,像是用左手写的,又像是写字的人在发抖。我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
我拉开房门,冲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影。我跑到楼梯口往下看,也没有人。我又跑到一楼,大厅里只有值班护士趴在桌子上打盹。
“刚才有人上楼吗?”我把她叫醒,问道。
护士迷迷糊糊地摇了摇头:“没有啊,我一直在这儿坐着,没看到任何人。”
我握着那张纸条,手心全是汗。
第二天,我把纸条拿给了老梁看。
老梁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认识这个字迹吗?”我问。
老梁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师父,你说……会不会是那个老太太的鬼魂回来了?”我压低声音说。
“别瞎说,”老梁瞪了我一眼,“这世上没有鬼。”
可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又过了一个月,第三具尸体出了问题。
这次是个年轻人,二十八岁,骑摩托车出了车祸,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他女朋友哭得快要晕过去,一直拉着他的手不肯松开,最后还是被护士劝走了。
尸体推进太平间之后,我特意嘱咐老梁,一定要锁好门,多检查几遍。老梁点了点头,说他会的。
可第二天早上,太平间的门又被打开了。
这次丢的不是尸体,而是那个年轻人的右手。
他的右手被人齐腕切了下来,切口整整齐齐的,像是用手术刀切的。断手就放在太平间的门口,手掌朝上摊开着,像是要跟人握手一样。
警察又来调查了一次,还是一无所获。没有指纹,没有脚印,没有任何线索。
整个医院都笼罩在一片恐慌之中。护士们不敢单独值夜班,病人也开始议论纷纷,说这家医院闹鬼。有几个病情不重的病人直接办了出院,宁可回家等死也不愿待在这儿。
院长急得团团转,开会开了好几次,商量对策。最后决定加强安保,在太平间门口装了监控摄像头,还雇了两个保安轮流巡逻。
可这些措施并没有起到作用。
摄像头装好的第三天,画面里出现了一个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