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出现在太平间门口。他背对着摄像头,看不清脸。他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太平间的门,走了进去。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他从太平间里出来了。
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红色的塑料袋。
塑料袋鼓鼓囊囊的,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他拎着塑料袋,不紧不慢地走出了监控范围。
院长把这段视频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把所有人都叫到了会议室。
“这个人是谁?”院长指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身影,“你们谁认识这件白大褂?”
所有人都盯着屏幕看,没有人说话。
白大褂是医院统一配发的,每个人穿的都一样,光凭这个根本分辨不出是谁。
“把视频往后倒,”老梁突然开口了,“倒到他进太平间之前的那一段。”
操作员把视频往回倒。
画面里,那个身影从住院部的方向走来。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步子很小,走得很慢,像是在刻意控制着自己的步伐。
“注意看他的脚,”老梁说,“他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跛。”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个身影的脚上。
果然,他的左脚落地的时候有点不稳,像是受过伤。
“老梁,你是不是知道什么?”院长盯着老梁问。
老梁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震惊的话。
“院长,那个人的走路姿势……跟我很像。”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院长盯着老梁看了半天,脸色铁青:“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老梁缓缓说道,“那个人的走路姿势,跟我一模一样。但我发誓,那天晚上我一直在家里睡觉,哪儿都没去。我老婆可以作证。”
“那你觉得那个人是谁?”
老梁没有回答。
但他的眼神告诉我,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跛脚的身影。老梁的左脚确实受过伤,那是十年前他出过一次车祸留下的后遗症,走路的时候会有一点跛,但平时不明显,只有走得快了才能看出来。
可视频里的那个人,跛得很明显。
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个人要么是故意模仿老梁的走路姿势,要么就是……
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但这个可能性太荒谬了,荒谬到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我拿起手机,给老梁发了条微信:“师父,你睡了吗?”
过了很久,他才回了一条:“没有。”
“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说过,你老婆可以证明你那天晚上在家。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也许你老婆看到的那个你,并不是真正的你?”
消息发出去之后,老梁没有再回复。
我等了半个小时,还是没有回复。我给他打了个电话,关机了。
我心里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第二天一早,我去老梁家找他。他住在医院后面的职工宿舍楼里,三楼,一间很小的单间。我敲了半天门,没有人应答。
我用备用钥匙打开了门。
房间里很整洁,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老梁的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都是我发的。
但他不在家。
我找了整个宿舍楼,都没有找到他。
我又去医院找,也没有。
老梁失踪了。
院长报了警,警察搜遍了整个医院和周边的区域,没有发现任何踪迹。老梁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从那天起,我开始自己调查这件事。
我翻看了过去三个月的所有监控录像,一帧一帧地看。我发现了一个规律:每次太平间出事之前,都会有一个穿白大褂的身影在凌晨时分出现在住院部和太平间之间的那条小路上。
那个身影每次都背对着摄像头,每次都跛着左脚。
但奇怪的是,那个身影出现的时间,跟老梁的值班记录完全对不上。老梁那几个月值夜班的次数很少,而那个身影出现的频率却很高,几乎每隔三四天就会出现一次。
也就是说,那个身影不是老梁。
那会是谁?
我继续往前翻监控,试图找到更多的线索。翻到两个月前的一段录像时,我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住院部三楼的一个病房里,有一个病人走出了房间。
那个病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穿着病号服,光着脚,沿着走廊慢慢地往前走。她的眼睛是闭着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走路的姿势很僵硬,像是梦游一样。
她走到了走廊尽头的楼梯口,然后停了下来。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站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监控画面里,她的眼睛是睁开的,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神采,空洞洞的,像是两个黑洞。
她张开嘴,说了一句话。
可惜监控没有收音功能,我听不到她在说什么。
但我读懂了她的口型。
她说的是——
“他来了。”
我盯着那段录像,反反复复看了十几遍。那个老太太的脸让我觉得很眼熟,但我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直到我想起了一个多月前的那件事。
那个胃癌晚期的老太太。
那个从太平间里消失的老太太。
就是她。
我后背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那个老太太明明已经死了,明明已经被推进了太平间,怎么会出现在住院部的走廊里?而且还是在她死后第三天?
我疯了一样地翻看那几天的所有监控,试图找到更多的线索。我发现,在那个老太太“复活”的那天晚上,太平间的门锁确实被人打开过。
但不是从外面打开的。
而是从里面打开的。
监控画面里,太平间的门锁自己转动了。没有人碰它,它就那么自己转开了。
然后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只惨白的手从门缝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摸索着,找到了挂在门鼻子上面的锁,把它摘了下来。
然后门被完全推开了。
那个老太太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寿衣,脚上穿着一双绣花鞋,脸色青白,嘴唇乌黑。她走出太平间之后,站在门口停了一会儿,像是在适应外面的光线。
然后她转过头,看了一眼摄像头。
她冲着摄像头笑了。
那个笑容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她的嘴角往上咧开,咧到了一个正常人根本做不到的角度。她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全是眼白。
她笑着,冲着摄像头挥了挥手。
然后她转身,朝着住院部的方向走去。
我瘫坐在椅子上,浑身都在发抖。
这就是真相。
那个老太太根本就没有死。或者说,她死了,但她又活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种现象,医学上根本解释不通。
但如果她真的活了,她为什么要躲起来?为什么要偷别人的尸体?为什么要留下那张写着“别告诉任何人”的纸条?
还有,老梁的失踪跟她有什么关系?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我的脑子里,让我喘不过气来。
我决定去找她。
我知道这很疯狂,但我别无选择。老梁是我师父,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下落不明。
我翻遍了所有的监控,试图找出那个老太太可能的藏身之处。最后我发现,她每次出现之后,都会消失在医院后面的一片荒地里。
那片荒地很大,长满了杂草和灌木,还有一些废弃的民房。我从来没有去过那里,但我知道,答案就在那里。
那天下午,我请了假,带了一把手术刀和一把手电筒,走进了那片荒地。
荒地里比我想象的要阴森得多。杂草有半人高,密密麻麻的,走在里面什么都看不见。脚下的泥土很软,踩上去会陷下去一点点,像是踩在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上。
我拨开杂草,艰难地往前走。走了大概十几分钟,我看到了一座废弃的民房。
那座民房很破旧,屋顶塌了一半,墙壁上爬满了藤蔓。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透出一股腐臭的味道。
我捂住鼻子,推开了门。
屋子里很暗,到处都是灰尘和蛛网。地上散落着一些破烂的家具,还有一堆一堆的垃圾。
但在屋子最里面的角落里,躺着一个人。
是老梁。
他被绑在一把破旧的椅子上,嘴上贴着胶带,眼睛紧闭着,脸色苍白得吓人。
“师父!”我冲过去,撕掉他嘴上的胶带,解开绳子。
老梁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他看到我的那一刻,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沈渡……”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不该来的……”
“为什么?”我问。
“因为她在这里。”
话音刚落,我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你来了。”
我猛地转过身。
那个老太太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寿衣,脚上穿着一双绣花鞋。她的脸色青白,嘴唇乌黑,嘴角挂着一个诡异的笑容。
“你终于来了,”她说,“我等了你很久了。”
“你是谁?”我的声音在发抖,“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是谁?”她笑了,“我是一个该死却没有死的人。我是一个被这个世界遗忘了的人。”
她往前走了一步,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你不用怕,”她说,“我不会伤害你。我只是想让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找到我的儿子。”
我愣住了:“你的儿子?”
“是的,”她的眼神突然变得悲伤起来,“我的儿子,他叫梁建国。三十年前,他在这家医院出生,然后被人抱走了。我找了他三十年,一直没有找到。”
我转头看向老梁。
老梁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
“师父,”我说,“她说的……是真的吗?”
老梁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三十年前,”他的声音很轻,“我确实抱走了一个孩子。那是我和前女友的孩子,她生下来就死了,我不敢告诉她家里人,就把孩子埋了。正好那天医院里有一个产妇生了孩子,我就……”
他没有再说下去。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所以,”我看着那个老太太,“你是来找你儿子的?”
“不,”她摇了摇头,“我是来找他报仇的。”
她伸出一只手,指向老梁。
“他毁了我的一生。我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还没来得及看他一眼,就被他抱走了。我找了他三十年,找遍了全国各地,最后才发现,他就在我眼前。”
她笑了,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偷尸体吗?因为我要引起你们的注意。我知道你们一定会查,一定会查到我。我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你来了。”
“那你为什么要给尸体化妆?”我问。
“因为我想让他们漂漂亮亮地走,”她说,“我儿子被抱走的那天,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我想象过无数次,他长大后会是什么样子。我想给他化个妆,让他看起来漂漂亮亮的,这样我就能记住他的样子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啜泣。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女人的遭遇确实让人同情,但她做的事情也确实让人害怕。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她抬起头,看着我,擦了擦眼泪。
“我已经报了警,”她说,“警察马上就到。他犯下的罪,法律会惩罚他。”
她又看了看老梁,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我不会亲手杀你,”她说,“因为你死了,我就再也看不到我儿子的脸了。你长得跟他很像,你知道吗?这三十年来,我每次想你的时候,就会想象你的样子。你就是我儿子的替身。”
老梁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对不起,”他说,“对不起……”
“对不起没有用,”她打断了他,“但我会原谅你。因为我已经找到了你,这就够了。”
警察来了,带走了老梁。
那个老太太也被带走了,但她不会被起诉,因为她患有严重的精神疾病。她被送进了精神病院,接受治疗。
我后来去看过她几次。
她大部分时间都很安静,坐在病床上,看着窗外发呆。有时候她会突然笑起来,嘴里念叨着什么。
有一次,她拉住我的手,对我说了一句话。
“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鬼,是人。”
我点了点头。
她又说:“但我还是想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话。”
我说不用谢。
走出精神病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抬头看了看天空,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
我想起老梁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活人比死人可怕多了。”
他说得对。
但我想补充一句。
活人可怕,是因为他们有欲望,有执念,有不甘心。这些东西比鬼魂更可怕,因为它们永远不会消失。
它们只会藏在人的心里,一点一点地发酵,直到某一天,突然爆发出来。
就像那个老太太一样。
她本来只是个普通的母亲,失去了自己的孩子。但三十年的执念,把她变成了一个怪物。
也许我们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怪物。
只是有些人,把怪物关得很好。
而有些人,让它跑了出来。
(43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