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溟目光平扫前方,看那些瘫坐在地的除妖师。他们没人起身,也没人说话。有的低头抠着鞋面泥点,有的扶着石柱喘气,还有的跪在地上,双手撑地,像是连站都站不起来。符袋空了,拂尘断了,铜镜裂了,法器全废,连气息都乱成一团。
一名老者终于动了。
他年岁最长,灰白胡须沾了冷汗,颤抖着扶住身边岩块,一点点把身子撑起。膝盖打弯,晃了两下才站稳。他没抬头,也没看任何人,只是沙哑着嗓子低声道:“走。”
声音很小,几乎被风吹散。
但这句话像是一根针,刺破了死寂。
旁边一人猛地抬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反驳。另一名年轻弟子咬牙挣扎着爬起,腿还在抖,却硬是把自己拽了起来。有人搀扶同伴,有人踉跄站定,动作迟缓,彼此靠拢,慢慢向崖下小道退去。
他们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不敢回头看,也不敢加快脚步。有人经过那片曾布下金光牢笼的地方时,脚下一顿,差点跌倒。旁边人伸手一扶,两人对视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尊严碎了,比骨头还难捡。
阿箐站在母子侧后方,始终未动。她盯着那些人后退的身影,嘴角掠过一丝冷笑。她看见那个曾用锁链缠住阿狰手腕的中年汉子,此刻低着头,右手紧紧攥着断裂的符绳,指腹渗出血丝也不觉疼。她认得他,开始就是他带头喊“抓活的”,声音最响,眼里戾气最重。
如今他走得最慢,像是被人推着走。
队伍末尾,只剩最后一个人。
是个瘦削青年,背影单薄。他本已转身要走,忽然停住,猛然回头。
这一眼,是冲着阿狰来的。
他双目赤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唇翕动,一字一顿吐出几个字:“山海榜上见。”
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刻进石头里。
说完,他立刻转身,快步追上队伍,再没停留。
风卷起几片枯叶,在空中打了两个旋,落进崖底深谷。
阿狰微微侧头。
鼻腔轻哼一声。
那声音极淡,像是听到了什么无关紧要的事,谁家小孩说要长大报仇,谁家狗叫了几声,都不值得多看一眼。
他低下头,额前银发垂落,遮住眼角余光。他轻轻靠向母亲的手臂,脸颊贴了一下她的衣袖,动作稚嫩又亲昵,却又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疏离。仿佛刚才那一句“山海榜上见”,不过是风吹过耳畔的一粒沙,拍一下就掉了,连痕迹都不留。
阿溟没说话。
但她搭在儿子肩上的手收拢了些,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她知道他在强撑,也知道那一声“哼”背后压着多少怒火与疲惫。她没安慰,也没问,只是和他一起站着。
三人仍在断崖中央。
位置未变,阵型未散。阿狰在前,阿溟居中,阿箐守后,呈三角之势。他们没有移动,也没有追击。敌人在退,他们不动如山。
除妖师已经走远了些。
身影沿着蜿蜒小道向下,三三两两搀扶着,步伐凌乱。有人回头望了一眼,见三人仍立原地,立刻慌忙转回身,加快脚步。有人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极轻,却被风送了过来:“今日之辱…不会就这么算了。”
话音未落,身旁老者抬手一拦,厉色制止。
那人闭嘴,拳头却捏得更紧。
队伍继续前行,逐渐融入山道拐角的阴影里。人影一个接一个消失,最后只剩下零星几道背影,在坡下晃动。他们走得狼狈,败得彻底,可脚步中藏着一股狠劲,像是要把所有羞愤都踩进泥土里,等日后翻出来当柴烧。
阿箐看着他们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没放松警惕,反而眯起眼睛,盯着那条通往山下的小道。她知道,这些人不会善罢甘休。一句“山海榜上见”,不是威胁,是契约。他们输了这一局,但已经记住了仇。
她偏头看了眼阿狰。
孩子仍靠着母亲手臂,呼吸平稳了些,脸色也恢复了些许血色。金瞳早已褪去,恢复成普通孩童的模样,可那双眼底深处,有种不属于五岁孩子的沉静。他没看向敌人离去的方向,他像是已经忘了那句话,又或者,从一开始就没放在心上。
阿箐收回目光。
她知道,阿狰不是不怕。
他是不屑。
百兽为他伏首,猛虎为他低吼,天地间的生灵都听他号令。而那些人,手持破符烂纸,自称除妖,实则连一头狼都不敢直视。他们口中的“山海榜”,或许曾是高不可攀的巅峰,可在阿狰眼里,不过是一张纸,上面写着一群失败者的名单。
她轻轻活动了下手腕上的符文银铃。
铃声未响,但她知道,只要她愿意,随时能唤来鸟群盘旋于天,蛇虫潜行于地。这山林是他们的屏障,也是武器。敌人可以逃,可以躲,可以谋划报复,但他们忘了,这片山野,从来不属于他们。
风又吹了起来。
吹乱了阿狰的银发,吹动了阿溟的靛青衣角,吹得草叶轻摇。远处林中仍有零星兽瞳闪烁,暗处有低沉的鼻息声传来,像是猛虎仍在巡视边界。它们没有离开,只是退回了阴影里,静静守候。
阿狰动了动手指。
他松开一直紧握的母亲的手,慢慢抬起右手,轻轻按在左耳的祖龙牙耳坠上。指尖微凉,耳坠却有些发烫。他没多看,只是轻轻摩挲了一下,又放下手。
他抬起头。
看向山外的方向。
那里云层低垂,山道曲折,通向未知的远方。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踏上那条路。不是为了逃,是为了去。
山海榜?
他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不是挑战,也不是回应。
他重新靠回母亲身边,小小的身体依偎着她。阿溟低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将手从他肩上移到头顶,轻轻抚了抚他的发。
敌人已退,百兽隐匿,风声渐起。
太阳偏西,光影斜照在碎石地上,映出三道长长的影子,牢牢钉在原地,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