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沉得更低了,断崖上的风开始往骨头缝里钻。草叶贴着碎石地面伏倒,一动不动,连鸟鸣都断了。
阿狰仍靠在母亲臂弯里,脸侧贴着她靛青色的衣袖。
阿溟搭在他肩上那只手忽然抖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是她自己在颤。
阿狰立刻察觉,微微仰头。母亲的脸正对着他,可眼睛却像蒙了一层灰雾,瞳孔散开,目光没有焦点。她的唇一点血色也没有,白得像雪压过的茅草根。
“娘?”他轻声叫。
没应。
她的身体晃了半寸,像是脚下石头松了,又像是腿软了。手臂从他肩上滑下来,指尖擦过虎皮小袄的毛边,落在地上。
阿狰猛地坐直。
他伸手扶住母亲胳膊,声音抬高:“娘!”
阿溟没动。
整个人向前倾,膝盖一软,直接跪倒在碎石上。肩膀重重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她仰面倒下,后脑撞到一块凸起的岩角,哼都没哼一声,彻底没了动静。
阿狰扑过去,双膝砸进石堆,顾不上疼。他用两只小手拼命抱住母亲的肩膀,把她往怀里拉。她的头歪着,发丝沾了尘土,脸上冷冰冰的。
“醒醒!”他拍她脸颊,“娘!别睡!起来啊!”
还是没反应。
他慌了,手指去探她鼻子底下。有气,很弱,一下一下,像是随时会断。他低头看她胸口,衣服起伏极慢,像是被什么压着,喘不过气来。
“别吓我…”他的声音开始抖,“你答应过要带我去找爹的…你说过不丢下我的…”
眼泪先是一滴,砸在阿溟锁骨处的旧伤疤上,洇开一小片湿痕。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接连不断,顺着下巴往下掉,滴进她衣领里。他一边哭一边摇她肩膀,力气太小,只让她的手臂晃了晃。
“你看看我!看看我啊!”他喊,嗓音劈了,带着哭腔的嘶哑,“我不怕那些人了,我都听你的,我不让百兽咬他们…你睁开眼好不好?”
他把脸埋进她胸口,耳朵贴着她心口的位置。心跳很慢,但还在。他抱着她不肯撒手,小小的身体跟着抽动。虎皮小袄蹭满了灰,祖龙牙耳坠在风里轻轻晃,打在颈侧,凉得刺骨。
风更大了。
吹得他银发乱飞,几缕黏在湿漉漉的脸颊上。他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又去掐母亲的人中。手指太小,掐不准,只蹭出一道红印。他急得不行,又拍她脸,又喊她名字,声音越来越破,到最后只剩哽咽。
“你不许走…你不许走…”他喃喃地念,额头抵着她冰凉的额角,“你要等爹回来的…你们说好要一起看我长大…你不能现在就睡…”
他想背她走,可试了一下就发现根本搬不动。他才五岁,骨架都没长开,阿溟少说也有百来斤。他使出全身力气把她往上拖,肩膀刚离地,自己就跪软了,两人一起摔进石堆。
他趴在那里,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喉咙里发出呜咽声,像受了伤的小兽。
远处林子里传来一声低吼。
是猛虎。
它没出来,只是在暗处盯着这边。还有别的兽类,藏在坡下灌木丛里,眼睛亮着,一眨不眨。它们感到了崽王的痛苦,躁动不安,却又不敢靠近,阿箐姐姐站在三步之外,看着阿狰跪在母亲身边,抱着那具毫无知觉的身体,一遍遍叫“娘”。她没上前,也没说话。她知道,这一刻,谁都不能替他扛。
她只是死死盯住山道拐角。
那里已经没人影了,但她不敢放松。她知道那些除妖师不会真的退干净,至少会留人在暗处窥视。她必须守着,不能让任何人再靠近一步。
风卷起一片枯叶,打在阿狰脸上。
他没躲。
只是抬起手,把母亲散落的头发拨开,露出她左眉至耳垂那道淡粉色的纹路。那纹路原本隐隐发光,此刻却黯淡得几乎看不见,像快熄的炭火。
“你别睡…”他贴着她耳边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听话,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你只要醒过来…我再也不偷偷放狼进村偷鸡了…我不再半夜爬山找鹿奶喝…我不再…不再让你担心了…”
他抱着她,越抱越紧,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太阳彻底沉进山脊。
天光由橘黄转为灰蓝,碎石地上的影子拉得更长,三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块沉重的碑。风穿过断崖裂口,发出低沉的呜咽。草尖结了露水,慢慢往下坠,滴在阿狰脚背上,凉得他一个激灵。
他抬起头,眼角通红,脸上全是泪痕干涸后的黏腻。他望着阿箐,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阿箐看着他。
孩子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威压,只有一种纯粹的、撕心裂肺的恐惧,怕失去,怕孤单,怕从此再没人替他掖被角,没人给他煮热腾腾的野兔汤,没人站在他身前说“有我在”。
她终于往前走了一步。
但没再靠近。
她知道,有些痛,必须他自己熬过去。
阿狰低下头,把脸重新埋进母亲胸口。他一只手紧紧攥着她衣角,另一只手轻轻按在她心口位置,好像这样就能把自己的力气传进去。
“娘…”他低声唤,声音沙哑得不像个孩子,“你答应过…要看着我长大…”
夜风掠过崖顶,吹动他额前银发。
他闭上眼,泪水再次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