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涩的泪痕被吹得发紧。他不再哭出声了，只是把脸贴在母亲胸口，耳朵压着她心口的位置，一下、一下，听着那微弱却还在跳动的心音。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袖子蹭过眼角，留下一道黑灰。虎皮小袄沾满了尘土和血迹，祖龙牙耳坠在颈侧轻轻晃，凉得贴着皮肤。他低头看阿溟的脸，眼皮不动，唇色发青，左眉至耳垂那道淡粉色纹路几乎看不见了，像快熄的火苗。
“娘…”他低声说，声音沙哑，“我带你下去。”
他说完，便试着去扶她的肩膀。阿溟的身体软得没有支撑，刚抬起一点就往下滑。他咬牙，用虎皮小袄裹住她双臂，再把自己的背抵过去，一只手勾住她手臂，另一只手托住她腿弯，用力往上顶。
可他太小了，力气不够。试了两次，阿溟滑下来，砸在他身上，两人一起倒在碎石堆里。膝盖磕在地上，破了皮，血慢慢渗出来。
他没管，喘着气，又把她往上拖。这次他调整姿势，蹲低身子，让她上半身搭在自己背上，再一点一点站直。骨头咯吱作响，肩头像是要被压断。他闷哼一声，脚底打滑，差点跪倒，硬是撑住了。
他站稳了，背起她，一步迈出。
脚底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阿溟比他重太多，重心不稳，身子歪了一下，他赶紧用胳膊夹紧她的手臂，才没让她摔下去。
他喘着粗气，额头冒汗，银发黏在脸颊上。走了十步，实在撑不住，停下来喘气。他靠着一块岩石，把阿溟轻轻往下放了一点，减轻肩头压力，但不敢让她落地。他闭眼，深吸几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只有两个字：往前。
他继续走。
山路向下倾斜，布满碎石和凸起的岩角。他走得极慢，脚步拖沓，脚踝在虎皮靴子里磨出了血，每走一步都像有针扎进肉里。他没停，也没低头看，只是死死盯着前方隐约可见的山道弯折处。
他知道不能停。一停，可能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嘴里开始默念：“救娘…救娘…救娘…”一遍又一遍，像在给自己打气。每念一次，就往前挪一步。走到三十步外，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倒在地。阿溟从他背上滚落，他立刻扑过去，一把抱住，生怕她磕到石头。
他跪在那里，喘得厉害，胸口像被石头压着。他抬手抹掉鼻下的血丝，再用手背擦掉膝盖上的灰土和血。然后，他重新把阿溟背起来，调整姿势，继续走。
天色越来越暗，暮色沉进山沟里，风也更冷了。他脖子僵硬，肩膀已经麻木，只能靠一股劲撑着。他抬头望了一眼前方，山道还很长，弯弯曲曲看不见尽头。他知道还没出险地，不能歇。
他继续走。
远处树影下，阿箐站在坡边的林缘处，没有靠近。她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背着比他大得多的人，在崎岖山道上一步一步挪动。她手指掐进掌心，却没有上前。她知道，这一段路，必须他自己走。
她只是守着。
阿狰又摔了一次。这次是脚踝彻底脱力，直接跪在地上。他抱着阿溟没撒手，两人一起倒在斜坡上。他趴了一会儿，呼吸急促，喉咙里发出呜咽，但不是哭。他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慢慢撑起身子。
他把阿溟重新背上，手勾紧她的手臂，脚尖蹬地，站起来。
他继续走。
脚踝的血已经浸透了靴子内衬，每迈一步都疼得钻心。他不再数步数了，只记得方向，往下，一直往下。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念头：带娘下去。
他不能让她死在这里。
他走得很慢，身影在暮色中拉得很长。风吹乱他的银发，祖龙牙耳坠轻轻晃动，打在颈侧，像在提醒他还醒着。他低头看了一眼母亲的手，垂在他胸前，指尖冰凉。他把自己的脸贴上去，蹭了蹭，再继续往前。
天快黑透了。
他停下喘息，靠着一块岩石，把阿溟轻轻往下放了一点。他伸手探她鼻息，很弱，但还在。他点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再把她往上托了托，准备继续走。
就在这时，他抬头望了一眼前方。
山道弯折处，隐约可见一片模糊的轮廓，像是树木密集的地方。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关心。他只知道，只要还在路上，就不能停下。
他深吸一口气，脚尖发力，拖着沉重的脚步，向前挪动。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继续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