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狰脚尖踩在一块斜出的岩角上，鞋底打滑，整个人往前一扑，膝盖狠狠磕在石棱上。他没叫，只是咬住下唇，把脸埋进母亲臂弯里缓了缓。阿溟还昏着，头歪在他肩窝，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
他喘了几口气，重新站直，背上的重量压得他脊骨发酸。脚踝早就不是疼了，是木的，血浸透靴子内衬，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他抬头往前看，山道弯折处，那片模糊轮廓终于近了。
是一片竹林。
竹干密密匝匝立着，粗如碗口，节节青黑，枝叶交错成墙，挡住了整条下山路。没有小径，没有缺口，连野兽踩过的痕迹都没有。风从林梢掠过，可那些叶子竟没发出一点声响，静得不像活物。
阿狰停下脚步，腿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
他没松手，仍死死勾住阿溟的手臂，怕她滚下去。膝盖破皮的地方又裂开了，血慢慢渗出来，混着灰土糊了一片。他靠着一根最外侧的竹子，仰头看着那层层叠叠的绿影，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像小兽受伤后的抽气。
不能停。他知道不能停。
可前面没路了。
虎皮小袄早被汗浸透，贴在背上冰凉一片。他闭眼，喘了几口长气，再睁眼时，目光扫过那一根根挺直的竹干。它们站得齐整，像列阵的兵，不像是自然生长出来的。
母亲说过，山里有些地方不能硬闯。草木活得久了，有灵性。狼群认他做王，猛虎听他号令，那竹子呢？它们会不会也听得懂话？
他记得娘有一次进山采药，遇到一片藤蔓缠路，走不过去。她就站在那儿，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那些藤蔓竟自己往后缩了，让出一条缝。那时他还小，问她说了啥，她只说：“跟它们讲理。”
讲理。
他现在就得讲理。
他把阿溟轻轻往身前拢了拢，让她靠稳自己，腾出一只手，按在面前那根竹子上。竹皮冰凉，带着山夜的寒气，顺着手心往上爬。他闭上眼，压下喉头的腥甜和脑袋里的晕眩，张开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听我说。”他用的是兽语，音节短促古老，舌尖抵着上颚，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我娘快不行了。我要带她下山。你们…让一让。”
没人回答。
风也没起。
竹叶不动。
他睁开眼，盯着那片密林，眼里火苗跳了一下，又灭了。他不信邪，再开口，声音比刚才重了些：“我知道你们在这儿。我能感觉到。我不是来伤你们的。我只是…要救她。”
还是没动静。
他喉咙发紧，胸口闷得像压了石头。时间拖得越久，母亲的气息就越弱。他不敢探她的鼻息，怕自己会慌。他只能靠着这股劲撑着，可力气正一点点从脚底流走。
他咬牙，第三次开口，这次几乎是吼出来的，虽然声音已经劈了：“让开！让我过去！我不能让她死！你们要是有心，就帮一把！不然…不然我就背着她撞进去，撞断一根算一根！”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竹林动了。
不是风吹的。是从上往下，一层一层地晃，像水波荡开。那些原本死寂的叶子，忽然轻轻摇了起来，沙沙作响，节奏缓慢，如同呼吸。
阿狰猛地抬头。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不是乱晃。是回应。是听得见的回应。
他嘴角微微扬起，脸上沾着灰和血，笑起来却像个终于找到糖的孩子。他盯着那片竹林，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什么。
“你们听见了？”他低声问，声音里带着颤，“你们能帮我吗？只要一条路，让我带她过去…就行。”
竹林又晃了一下。
幅度比刚才大些，靠近边缘的一排竹子微微向两侧偏移，露出一道极窄的缝隙，勉强够一人侧身通过。可那缝只开了一瞬，又缓缓合拢，像试探，也像考验。
阿狰没动。他知道这不够。他们还在看，在等。
他低头看了眼母亲的脸，指尖轻轻碰了碰她冰凉的手背。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脸贴回她胸前，耳朵压着她心口的位置，一下、一下，还在跳，很弱，但还在。
他抬起头，望着那片竹林，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求你们全让开。我只要能走过去。她是我娘。我得救她。你们要是也有娘，就该知道…我不能停。”
他说完，把阿溟往上托了托，双手重新扣紧她的手臂，脚尖发力，准备往那缝隙里挤。
可就在他要动的时候，整片竹林忽然又是一震。
这一次，是从根部开始的震动。地面微微发颤，竹干轻轻相碰，发出低沉的嗡鸣。那些枝叶不再乱晃，而是齐刷刷地朝一个方向偏去，像是有人在林中拉开了一道无形的门。
阿狰站在原地，背靠着竹子，银发被风撩起，祖龙牙耳坠贴着颈侧，凉得刺骨。他望着那道逐渐清晰的通道，眼里燃起光来。
他知道，他们听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