赣南的梅岭,常年笼罩在一层湿漉漉的雾气里。对于跑长途运输的司机来说,这里是一道必须跨过的坎,也是一道心里的鬼门关。
我叫陈默,是一名独立事故调查员。在这个行当里混了五年,我见过断轴的、爆胎的、疲劳驾驶冲下悬崖的,但唯独没见过的,是那种“复制粘贴”般的死亡。
半个月前,梅岭大桥发生了一起惨烈的车祸。一辆载满钢筋的重型半挂车,在深夜冲断护栏,坠入百米深的谷底。司机当场死亡,尸体被挤压得不成样子。这本来只是一起普通的单方事故,直到交警部门在调取行车记录仪时,发现了一段诡异的音频。
而让我接下这个案子的原因,是因为三年前,在同一座桥上,同一位置,发生过一起几乎一模一样的事故。
同样的车型,同样的货物,甚至连坠桥的角度和落点都惊人地重合。
为了搞清楚真相,我开着一辆二手的越野车,在一个阴沉的午后抵达了梅岭脚下。
梅岭大桥是一座双曲拱桥,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横跨在两山之间的风口上。桥面不宽,仅容两车交汇,两侧的水泥护栏因为年久失修,布满了青苔和雨水冲刷的黑痕。
我先把车停在桥头的小卖部旁,买了包烟,顺便和老板搭话。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满脸褶子,眼神浑浊。
“大爷,这桥晚上不好走吧?”我递过去一根烟。
老头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没点火,只是阴恻恻地看了我一眼:“晚上?晚上谁敢走梅岭桥?除非是赶着去投胎。”
“听说前阵子又出事了?”我试探着问。
老头的手抖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惊恐,他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别问。那桥上有东西。那是‘鬼打墙’,走不出去的。”
“鬼打墙?”我笑了,“大爷,现在是法治社会,哪来的鬼。”
老头突然激动起来,一把抓住我的袖子,力气大得惊人:“后生仔,你不信邪?三年前那个司机,叫张大炮,也是不信邪。他说他看见了‘引路人’。结果呢?车翻下去的时候,连个刹车印都没有!”
“引路人?”我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老头却闭嘴了,无论我再怎么问,他都不肯多说一个字,只是挥挥手赶我走,嘴里念叨着:“天快黑了,快走吧,别在桥头逗留。”
我看了一眼天色,确实,山里的天黑得特别快。才下午五点多,四周的山峦已经被浓重的暮色吞没,那座横跨峡谷的大桥,像是一条灰白色的死蛇,静静地卧在雾气中。
我决定先上桥看看。
车子开上桥面,颠簸感很明显。桥面的沥青修补过多次,坑坑洼洼。我打开车窗,山风呼啸着灌进来,带着一股腥湿的味道,像是腐烂的树叶混合着铁锈。
开到桥中央时,我停下了车。
这里就是事故发生的地点。护栏是新修的,水泥颜色还很浅,与周围发黑的老护栏格格不入。我下车,走到护栏边往下看。
谷底深不见底,只有呼呼的风声在回荡。
我蹲下身,仔细检查路面。虽然过去了半个月,但我还是希望能找到点什么。刹车痕?没有。轮胎印?很乱,分辨不出哪辆是哪辆。
就在我准备起身时,我的目光被护栏内侧的一行刻字吸引住了。那是用尖锐物体刻在水泥基座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很新,应该是最近才刻上去的。
“别回头。”
只有这三个字。
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我下意识地想回头看看后座,但硬生生忍住了。我是唯物主义者,不能被这种心理暗示吓倒。
我拿出卷尺,测量了刻字距离路沿的距离,拍了照,然后回到车上。
为了还原事故现场,我决定模拟那辆半挂车的行驶轨迹。虽然我的车小,但速度可以控制。我打开行车记录仪,挂挡,起步。
第一次,时速40,平稳通过。 第二次,时速60,车身有些晃动。 第三次,时速80。
当车速提起来的时候,桥面上的横风变得非常猛烈,方向盘开始不受控制地左右摆动。这就是所谓的“风口效应”。
就在我紧握方向盘,全神贯注对抗横风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车里的收音机,原本在放着轻音乐,突然发出了一阵刺耳的电流声,“滋滋滋”地响个不停。紧接着,电流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有节奏的敲击声。
“笃、笃、笃。”
像是有人用手指关节,在敲击着挡风玻璃。
我猛地一脚刹车,车子在桥中央停了下来。
敲击声消失了。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发动机怠速的抖动声。我看向挡风玻璃,外面黑漆漆的,只有车大灯照出的一束光柱,光柱里满是飞舞的尘埃和雾气。
玻璃上什么都没有。
“自己吓自己。”我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重新发动车子,缓缓驶离了大桥。
回到县城的酒店,我把行车记录仪的视频导进电脑,开始逐帧分析。
那个敲击声出现在视频的第14分20秒。我把音量调到最大,戴上耳机,反复听那段音频。
笃、笃、笃。
声音很脆,不像是敲击玻璃,倒像是敲击……金属?
而且,声音的来源似乎不是车外,而是车内?
我后背一阵发凉。如果声音来自车内,那当时车里只有我一个人,是谁在敲?
我继续听,突然,在敲击声停止后的那一秒,我听到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呼吸声。
“呼……”
那声音就贴在我的耳边,像是有人趴在我的副驾驶座位上,对着麦克风叹了一口气。
我猛地摘下耳机,看向副驾驶。空荡荡的座位上,放着那件我白天穿的风衣。
风衣的袖子垂下来,正好搭在座位边缘。
我盯着那件风衣看了足足一分钟,才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第二天,我去了县交警大队,找到了负责这起事故的刘警官。我和他是老相识,费了不少口舌,他才同意让我看一眼那辆事故车的行车记录仪存储卡。
“陈默,我劝你还是别查了。”刘警官一边拷贝数据一边说,“这案子定性很清楚,疲劳驾驶。那司机我看过尸检报告,死前体内酒精含量超标。”
“同一个地点,同一种死法,你不觉得巧合吗?”我反问。
刘警官叹了口气:“巧合多了去了。这桥风大,新手司机把握不住方向,很容易冲出去。”
“那三年前那个呢?”
刘警官的手顿了一下,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别提那个。那是邪门。”
“怎么邪门?”
刘警官犹豫了很久,才压低声音说:“三年前那个司机,叫张大炮。他出事后,救援队下去找尸体。你猜怎么着?人还在驾驶室里,系着安全带,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他的头,是反着的。”刘警官比划了一个动作,“脸朝着后窗,脖子扭了整整一百八十度。法医说是撞击造成的,但现场痕迹显示,车头是正面撞击岩石,人应该往前冲才对,怎么可能往后扭?”
我听得头皮发麻:“你是说,他在死前,拼命想回头看什么东西?”
“谁知道呢。”刘警官把U盘递给我,“拿去吧,看完了赶紧走。这地方不干净。”
回到宾馆,我插上U盘,打开了那段名为“10.14事故”的视频文件。
视频一开始很正常。司机是个壮汉,一边开车一边跟着音乐哼歌。时间显示是凌晨1点30分。
车上了梅岭大桥。
突然,司机的歌声停了。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放慢了车速。
他转头看向右侧的后视镜。
我也盯着屏幕上的后视镜。镜子里只有漆黑的夜和模糊的护栏。
司机的表情变得困惑,他又看了看左侧后视镜。
接着,他做了一个让我毛骨悚然的动作。
他解开安全带,把上半身探向副驾驶的位置,脸几乎贴到了挡风玻璃上,死死地盯着前方。
他在看什么?
前方明明什么都没有,只有车灯照亮的虚空。
突然,司机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啊——!别过来!别过来!”
他疯狂地打方向盘,不是避让,而是——加速!
他像是在躲避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猛踩油门,车子像炮弹一样冲出了护栏。
视频在剧烈的翻滚和撞击声中戛然而止。
我坐在电脑前,浑身冰冷。
这不是疲劳驾驶。这是被吓死的。
他在桥上看到了什么?
我重新播放视频,把亮度调到最高,对比度拉到最大,一帧一帧地看司机视线的前方。
在第14分25秒,也就是司机惨叫的前一秒。
在车灯的光柱尽头,在桥面的正中央。
有一个影子。
非常淡,像是一团雾气凝聚成的人形。它背对着车,弯着腰,手里似乎提着什么东西。
随着车子的逼近,那个影子慢慢转过了头。
虽然模糊不清,但我看清了它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盏灯笼。一盏老式的、散发着幽幽绿光的白灯笼。
“引路人……”我想起了小卖部老头的话。
突然,我的手机响了。在寂静的房间里,铃声像炸雷一样。
我吓了一跳,接起电话。
“喂?”
“你是陈默吗?”电话那头是一个苍老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
“我是。你是谁?”
“我是张大炮的师父。老赵。”
我精神一振:“赵师傅?您找我有事?”
“我听说你在查那桥的事。”老赵的声音在颤抖,“别查了。那不是人祸。那是‘还债’。”
“还债?还什么债?”
“梅岭大桥底下,以前是乱葬岗。”老赵喘着粗气,“修桥的时候,挖出来好多无主的骨头。包工头为了赶工期,没做超度,直接就把桥墩浇在骨头上了。那些东西……怨气重啊。”
“这跟车祸有什么关系?”
“那桥,是镇物。”老赵突然提高了声音,“那桥不是为了让人走的,是为了镇压下面的东西!但是每过几年,怨气积攒够了,就要吃人。吃了人,怨气散了,桥才能稳。”
“你是说,那两起车祸,是桥在‘吃人’?”
“不是桥吃人。是‘守桥人’在找替死鬼。”老赵的声音变得阴森,“张大炮死前给我托过梦。他说,他看见那个守桥人了。那东西穿着雨衣,提着灯笼,站在路中间。谁要是看见了它的脸,谁就得留下来陪它。”
“守桥人长什么样?”我追问。
“不知道……大炮说,那东西没有脸。脸上是一团黑色的漩涡……”
电话突然断了。
我再看手机,信号格是空的。
没有脸。
我猛地想起我在桥护栏上刻的那行字——“别回头”。
那是谁刻的?
如果是张大炮刻的,他当时还没死。他在警告后来人?
还是说……那是那个“守桥人”刻的?
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逻辑漏洞。
如果那个影子是“守桥人”,它站在路中间,司机应该避让或者撞上。但视频里,张大炮是看着后视镜,然后看着前方,最后才发疯的。
他先看了后面,再看了前面。
难道……那东西一开始在车后面,然后瞬间到了车前面?
我拿起车钥匙,决定再去一次现场。现在是下午两点,阳气最足的时候,我就不信还能有什么幺蛾子。
车子再次开上梅岭大桥。
这一次,我特意注意了桥面的细节。
当我开到那个事故点时,我发现了一件昨天没注意到的事。
在护栏的外侧,也就是悬崖的那一面,水泥墩子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挂在那里。
我停好车,壮着胆子翻过护栏,站在狭窄的检修道上。
风很大,吹得我摇摇欲坠。
我凑近一看,心脏差点停跳。
那是一串风铃。
不是那种金属风铃,而是用……骨头做的。
十几块指骨大小的骨头,用红色的绳子串在一起,挂在护栏下的钢筋上。风一吹,骨头互相碰撞,发出“笃、笃、笃”的脆响。
这声音!
这就是我行车记录仪里录到的敲击声!
可是,这风铃挂在护栏外侧,离地百米,人根本不可能爬到这里来挂。除非……它是从下面飘上来的?
我伸手想去解那串骨铃。
就在我的指尖触碰到骨头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传遍全身。
眼前的景象突然变了。
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黑了下来,四周浓雾弥漫。
我听到了一阵引擎的轰鸣声。
一辆大货车从雾中冲了出来,直直地朝我撞来!
“小心!”
我下意识地往旁边一扑,整个人滚下了检修道,双手死死扣住了桥底的边缘。
那辆货车呼啸着从我头顶冲过,撞断护栏,坠入深渊。
轰隆!
巨响震得我耳朵嗡嗡作响。
我惊魂未定地挂在桥底,抬头看去。
桥面上空空如也。没有货车,没有碎片,只有那断裂的护栏缺口,和我刚才看到的一模一样。
是幻觉?
不,不对。
我看到桥面上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黄色的雨衣,戴着斗笠,背对着我,手里提着一盏白灯笼。
它慢慢地转过身。
正如老赵所说,它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个黑色的、旋转的漩涡。
它抬起手,指了指我。
我吓得手一松,整个人向下滑去。
“啊——!”
……
“喂!醒醒!喂!”
我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粗气。
眼前是刘警官焦急的脸。
“陈默!你疯了吗?怎么一个人爬到桥底下去了?”刘警官吼道。
我环顾四周,阳光明媚,鸟语花香。我躺在桥下的草地上,浑身是泥。
“我……我掉下来了?”我迷迷糊糊地问。
“废话!巡警发现你的时候,你正挂在检修道的栏杆上,手都磨破了。”刘警官把我拉起来,“赶紧跟我回去,你这精神状态不适合查案。”
我摸了摸口袋,那串骨铃不见了。
难道真的是幻觉?
回到车上,我瘫坐在副驾驶上,看着刘警官开车。
“老刘,你说……如果一个人想自杀,他会怎么选死法?”我突然问。
“各种各样吧。跳桥的也挺多。”
“那如果他想杀别人,伪造成意外呢?”
刘警官看了我一眼:“你什么意思?”
“我刚才做了个梦。”我揉着太阳穴,“梦见一辆车撞过来。但我突然想到,三年前的张大炮,和半个月前那个司机,他们的车……是不是都装了一种特殊的‘导流罩’?”
“导流罩?就是车头上面那个挡风板?”
“对。那种导流罩在高速行驶时,会在车顶形成负压区。”我脑子转得飞快,“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在导流罩上动了手脚,安装了一个高频声波发射器呢?”
“声波?”
“次声波。人耳听不见,但会引起眼球共振,产生幻觉,还会让人极度恐惧、恶心。”我越说越觉得靠谱,“那个‘笃笃笃’的声音,不是鬼敲门,是声波发生器在震动!那个骨铃,就是一个共振腔!”
“你是说,有人装神弄鬼?”刘警官皱眉。
“对!所谓的‘无脸人’,‘鬼打墙’,都是次声波引起的视幻觉!那个司机看到前方有鬼,其实是吓得失控了!”
我激动得抓住了刘警官的肩膀:“快!去查那两辆事故车的残骸!特别是车头导流罩的位置!”
刘警官被我感染了,一脚油门踩下去:“走!去停车场!”
我们风驰电掣地赶到交警队的扣车场。
那辆半个月前出事的半挂车车头已经被压扁了,但导流罩还在。
我拿着撬棍,疯了一样撬开导流罩的外壳。
“咔嚓。”
外壳脱落。
里面空空如也。没有声波发射器,没有电池,没有电线。
只有厚厚的灰尘和几只死蜘蛛。
我愣住了。
“陈默,你是不是太累了?”刘警官拍拍我的肩膀。
我不信邪,又去翻三年前的那辆车的档案。
“张大炮的车,车型老旧,没有安装导流罩。”刘警官看着档案说。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没有导流罩。
那我的推论全盘皆输。
如果不是次声波,那他们看到的“鬼”,是真的?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扣车场。
夕阳西下,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看着地上的影子,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停下脚步。
影子也停下了。
但是,影子的动作,好像比我慢了半拍。
我抬起右手。
影子迟疑了一秒,才缓缓抬起右手。
我浑身僵硬,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我慢慢地回过头。
身后空无一人。
但我感觉到了。
有什么东西,正贴在我的背上。
它没有重量,没有温度,就像是一团冰冷的空气。
我想起了那个电话。老赵说:“谁要是看见了它的脸,谁就得留下来陪它。”
我在桥上,看到它的脸了吗?
不,我没有。
但是,它看到我了。
我突然意识到一个更恐怖的事实。
从在桥底醒来开始,刘警官对我的态度是不是太冷淡了?巡警发现我挂在桥底,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叫救护车,而是等我醒了才把我拉走?
还有,这扣车场的大门,什么时候锁上了?
我看向刘警官。
他站在阴影里,背对着我,身体微微颤抖。
“老刘?”我喊了一声。
他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五官。
只有一个黑色的、旋转的漩涡。
“你终于发现了。”
那个声音不是从刘警官嘴里发出来的,而是直接在我的脑子里响起的。
“陈默,其实你早就死了。”
“什么?”
“半个月前,那辆坠桥的车里,坐着两个人。”无脸的老刘一步步向我走来,“司机死了,坐在副驾驶睡觉的你,也死了。只是你的执念太深,以为自己还活着,还在查案。”
“不可能!我还活着!我有体温,我会痛!”我大吼道,举起手里的撬棍。
“你看看你的手。”
我低下头。
我的手里握着的不是撬棍,而是一截断裂的、沾满黑血的胫骨。
我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是一团雾气。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刹车失灵。 失控的卡车。 坠落的失重感。 剧烈的撞击。
我想起来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副驾驶,正在睡觉。
“别回头。”
这是我死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当时我以为是谁在说话,现在才明白,那是司机张大炮的鬼魂在提醒我。
因为……开车的不是别人,正是三年前死去的张大炮。
这辆“鬼车”,在梅岭大桥上循环了三年,一直在找替死鬼。
而我,就是那个替死鬼。
现在,我成了新的司机。
眼前的“刘警官”消散了,变回了那辆破旧的半挂车。
我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握着方向盘。
收音机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然后是那个熟悉的敲击声。
“笃、笃、笃。”
后视镜里,坐着一个年轻男人,正拿着相机到处乱拍。
“师傅,这桥晚上不好走吧?”他笑着问我。
我看着他,就像看着当年的自己。
我想告诉他快跑,我想告诉他别回头。
但我发不出声音。
我的脸正在融化,变成了一个黑色的漩涡。
我只能伸出僵硬的手,在车窗上轻轻敲击。
笃、笃、笃。
前面的路被大雾遮住了,但我知道,梅岭大桥就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