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狰站在竹林让出的窄缝前，脚底碎石还在往下滚，簌簌落进黑不见底的深渊里。他刚才踏出半步，地面就裂了，岩角崩断，差一点整个人栽下去。他退回来时膝盖一软，单膝砸在硬地上，疼得眼前发白，但他没松手，仍死死勾住母亲的手臂，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风从谷底往上灌，吹得他虎皮小袄贴着背脊乱抖，银发被撩起来打在脸上，祖龙牙耳坠撞着颈侧，凉得刺骨。他仰头看去，那道断裂的悬崖横在前方，宽得看不见对岸，底下是雾，不是云，是实打实的黑雾，翻涌着，像活的一样。原来这山道早就塌了，没人修，也没人敢来。
他喘了口气，喉咙干得冒烟，腿上的伤开始抽筋，脚踝那块已经麻木，血浸透靴子，走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钉上。可他知道不能停。娘还在背上，呼吸越来越浅，手指冰得不像活人。他贴过她的胸口听心跳，一下、两下，慢得吓人。
他抬头望着那片竹林。枝叶静默摇曳，像是在等他下一步动作。
刚才他吼完那一句“你们要是也有娘”，竹林动了。不是风吹的，是从根部传来的震，一层层往上荡，像谁在地下敲鼓。然后那些竹子齐刷刷偏开，让出一条道。他以为能走了，结果走到跟前才发现，路没了。
可这片竹林既然听得懂话，既然肯让路，那就一定还有办法。
他咬牙，把母亲轻轻放平在地上。她脸色惨白，嘴唇发青，眉间那道淡粉色巫纹微弱地闪了一下，又熄了。他不敢碰她脸，怕自己手太冷，只用指尖试了试鼻息，还有气，很弱，但还在。
他解开腰间的驭兽铃绳。那是山神给的，藤编的，柔韧得很，三年都没断过。他蹲下身，踮起脚，伸手够那根垂下来的嫩枝。它就在他头顶上方，离地不过一人高，通体翠绿，泛着润泽的光，像刚长出来的新芽，可摸上去却硬得像铁。
他把绳索一圈圈缠在竹梢上，绕了三圈，再穿过母亲腋下，打结，拉紧，又反向绕回来加固。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累的，力气快到头了。每动一下，膝盖和脚踝就传来钻心的疼。他咬住下唇，把血味压回去，继续打第二个结，第三个。
绳子绑好了。他再检查一遍，拽了拽，竹子纹丝不动，稳得很。
他重新跪坐下来，把母亲扶起来，让她双臂环住那根竹子。她的手软绵绵的，滑下来一次，他又托上去，用绳子在她手腕处多绕了一圈。做完这些，他才靠着竹子喘了几口长气。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让她荡过去。
这竹子弯下来，像一座桥的起点，可终点在哪？对面有没有能落脚的地方？他看不清。雾太厚，风太大，什么都看不见。他只能赌。
他站起身，一手抓住竹竿底部，一手护住母亲后脑，慢慢将她往上送。竹子微微晃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嗡”声，像是回应。他心里一跳，低声说：“谢谢你们。”
声音很小，几乎被风吹散。
但他知道它们听见了。
他抬头望着那片依旧静默的竹林，一根根挺直的竹干立在那里，像列阵的兵。刚才还挡着他不让走，现在却主动垂下枝条，帮他救人。他不懂它们是怎么想的，也不懂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愿意出手。但他知道，这是机会，唯一的机会。
他不能再等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母亲的身体往上提了提，确认绳索没松，双臂环抱牢固。然后他松开一只手，摸了摸她冰凉的脸颊，低声道：“娘，我们要过去了。”
她说不了话，也听不见，但她还在。
这就够了。
他双手重新握紧竹子，脚尖发力，准备借力荡出去。可就在他要动的时候，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他没回头。
他知道是谁。
阿箐站在竹林入口的阴影里，黑紫长发被风撩起，手腕上的符文银铃一声未响。她一直跟着，从断崖下来就没离开。她没上前帮忙，也没说话，只是看着。
现在她站住了，离他五步远，目光落在他和母亲身上。
他也没叫她。
他知道她不会拦，也不会帮。有些事，必须他自己做。
他低头看了眼母亲的脸，又抬头望向深渊对面。雾还在翻，风还在刮，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双腿微曲，手臂绷紧，全身的力气都压在掌心。竹子在他手中微微震颤，像是在等他下令。
他闭眼一秒，再睁眼时，眼里只剩决意。
他低喝一声，脚尖猛蹬地面，整个人带着母亲向前冲出，竹子应势弯曲，蓄力拉满，下一瞬就要弹射而出
他的身体前倾，重心完全压上竹竿，双脚离地，悬于深渊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