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子弯到极致的瞬间，阿狰脚尖离地，整个人被弹射出去。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耳朵里灌满呼啸声，虎皮小袄鼓胀起来，猎猎作响。他死死抱住母亲的身体，双臂勒紧，把她牢牢贴在胸前，一点空隙都不敢留。脚下是翻涌的黑雾，深不见底，只听见风从谷底往上冲，撞得人胸口发闷。
竹竿的弹力在半空中开始衰减，前冲的速度一点点慢下来。阿狰能感觉到轨迹正在往下坠，对面的岩台还有一段距离，够不着。他的手臂已经酸得发麻，手指关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可不敢松。娘还在他怀里，要是掉下去，就再也救不回来了。
他咬牙，把下巴压在母亲肩上，额头抵住她冰冷的脸颊，用尽全身力气收紧双臂。同时双腿蜷起，膝盖顶住母亲后腰，稳住重心。风突然加大，从侧面横扫而来，竹竿剧烈晃动，整个身体猛地一斜，一只脚差点滑脱出去。他脚踝上的旧伤撕裂，血立刻渗出来，顺着靴子内侧流下，热乎乎地黏在皮肤上。
他没叫疼。
他知道现在不能出一点错。
竹竿回弹的力量快到头了。前方的距离还有三四尺，跳不过去就会撞上崖壁，摔进雾里。他盯着对面那片凸出的岩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落点必须准。
就在荡行轨迹到达最高点的一瞬，他猛地松手。
身体腾空飞出，带着母亲一同跃向对岸。耳边风声更急，眼前景物快速逼近。他闭眼一秒，再睁时已看清岩台边缘的碎石和裂缝。他调整姿势，双脚向前，准备落地时滚开卸力。
脚尖先触地，擦过一块突出的岩石，火辣辣地疼。紧接着整个人重重砸下，背部狠狠撞上地面，骨头像是要散架。他本能地翻身，用后背承受冲击，双手仍死死护住母亲。两人翻滚几圈，撞上岩壁才停下。
他趴在地上喘气，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太阳穴突突直跳。耳朵嗡嗡作响，听不清外面的声音。过了好几秒，他才抬起手，摸了摸脸，指尖沾了汗和血。他没管自己，立刻撑起身子，低头看母亲。
她还闭着眼，脸色比刚才更白，嘴唇几乎没有颜色。鼻息微弱，但确实还在。他伸手探她颈侧，脉搏跳得慢，却不曾断。他松了口气，肩膀一软，差点栽倒。
他强撑着坐起来，背靠岩壁慢慢滑下，最后坐在地上。他把母亲轻轻抱到腿上，让她靠在自己胸口。她的头歪在他肩窝，呼吸轻轻拂过脖颈，凉得让他打了个寒颤。他解开缠在她身上的藤绳，一圈圈取下来，动作很轻，怕扯到她哪里。
绳子拿开后，他抖了抖虎皮小袄，盖住她裸露的肩膀。她的手垂在身侧，他抓过来，握在掌心搓了搓，想给她暖一暖。可他的手也在抖，冷得不像话。
他抬头看了眼来路。
那根翠绿的竹子还弯在半空，像一座孤桥，连接着断裂的两岸。原岸上，什么人都没有。阿箐站过的那个位置空荡荡的，连脚步印都没有留下。他知道她没走远，但她不会过来。有些事，只能他自己做完。
他低下头，看着母亲的脸。她眉间的巫纹已经看不见光，整条纹路暗淡下去，像褪色的印记。他伸手碰了碰，指尖传来一丝凉意。她太冷了，冷得不像活人。
“娘。”他小声叫。
没回应。
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哑了：“娘，我们过去了。”
还是没反应。
他不指望她能听见，也不指望她能醒来。只要她还活着，他就还能继续走下一步。
他靠在岩壁上大口喘气，胸口像被石头压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膝盖和脚踝的伤一起发作，火辣辣地烧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膝破了皮，渗着血水；右脚靴子裂开一道口子，血正慢慢洇出来。他没去管，只是把腿收回来，缩在身前。
银发被汗水浸透，一缕缕贴在额角和脖颈。祖龙牙耳坠挂在左耳，随着呼吸轻轻晃动，在岩壁上投下一小片摇晃的影子。他抬手摸了摸它，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一点。
四周安静得可怕。
没有风声，没有兽吼，连鸟都不叫。只有远处雾气流动时发出的低沉呜咽，像是山在呼吸。岩台不大，最多能容三四人站立，往外一步就是深渊。他不敢往边上靠，生怕一个失足，连人带娘一起滚下去。
他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稳了下来。
他知道现在不能停。这里不是终点，只是中途的一块落脚石。他得继续走，走到有药的地方，走到能救娘的地方。可他不知道方向，也不知道还有多远。
他只知道，他不能倒。
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和灰，动作很慢，像是怕惊醒什么。然后他重新把母亲往上扶了扶，让她靠得更稳些。他靠着岩壁坐着，一只手环住她，另一只手搭在自己膝盖上，指尖微微颤抖。
岩台上，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一个微弱，一个急促。
雾从底下升上来，一点点漫过岩台边缘，像水一样淹上来。他的鞋尖已经被雾裹住，凉意顺着布料往里钻。他不动，也不敢动。他知道这雾不对劲，可他没力气换地方。
他只是盯着雾的来处，看着它一点点爬上来，淹没碎石，逼近他的脚背。
忽然，他眼角余光瞥见岩壁缝隙里有一点反光。
他偏头看去。
是一小片湿漉漉的苔藓，长在石缝深处，表面凝着水珠，在幽暗中泛着微弱的绿光。那光很淡，却让他心头一跳。
他记得娘说过，有光的地方，就有生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