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漫过脚背,凉意顺着裤腿往上爬。阿狰靠在岩壁上,喘息渐渐平复,可胸口那股闷痛始终没散。他低头看母亲的脸,眼皮不动,唇色发青,呼吸轻得几乎察觉不到。他把她的头往自己肩窝里扶了扶,手搭在她后颈,试了试温度,还是冷。
他咬了下嘴唇,指尖掐进掌心,用这点疼让自己保持清醒。膝盖和脚踝的伤一起抽着,左膝破皮的地方沾了灰,一动就火辣辣地烧。他没去碰,只是把腿收得更紧些,整个人缩成一团,护着怀里的人。
岩台静得古怪。没有风,没有鸟叫,连雾流动的声音都像是被吸走了。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还有母亲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鼻息。
就在这死寂里,底下传来一声低吼。
不是猛虎那种震山撼林的咆哮,也不是狼群围猎时的齐声长啸。这声音沉闷、破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紧接着,另一道更尖利的嘶叫划破雾气,是野兽扑咬时的兴奋嚎叫。
阿狰猛地抬头。
他眯起眼,朝崖底望去。雾太浓,看不清底,只隐约见一片乱石堆叠的斜坡,离岩台往下十几丈的位置,影影绰绰有几团黑影在动。那些黑影围着一个倒在地上的人形,来回窜动,时而扑上,时而退开,像在撕扯什么。
血味顺着风飘上来。
他闻到了铁锈般的腥气,混着野兽身上的臊臭。他屏住呼吸,脖子僵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区域。其中一头野兽抬起头,露出半张沾血的嘴,獠牙外翻,耳朵竖起,正对着岩台方向。
阿狰没动。
他知道那是狼,山里最常见的灰背狼。可这一群不一样,动作太狠,眼神太红,不像只是为了吃肉。它们像是在折磨那个倒下的人,咬一口就退,等那人抽搐一下,再扑上去。
那人一动不动。
衣裳早被撕烂了,只剩几片布条挂在身上,裸露的皮肤全是血口子,有的还在往外渗血。一只手垂在石头缝里,手指扭曲,明显断了。但他还能看见那人胸膛微微起伏,还活着。
阿狰的手指慢慢收紧,攥住了母亲腰间的巫骨绳。他想移开视线,可眼睛像被钉住了。他见过狼吃人,以前在山神庙后头看过一次,那时候他还小,躲在树后不敢出声。那次是村民丢出去的弃婴,没人管。可这次不一样。
那人虽然满身是血,可不知怎么,阿狰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他不该死在这里。
风忽然变了向,从崖底往上吹,卷着雾气翻涌而起。就在那一瞬,雾被撕开一道口子,底下那人的侧脸露了出来。
一道疤从额角斜划到下巴,血糊住了大半,可轮廓清清楚楚。高鼻梁,薄嘴唇,眉骨很硬。那张脸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可阿狰却觉得…熟悉。
他心头猛地一跳。
不是因为认识这张脸,而是因为他突然感觉到一股气息,不是血腥味,也不是汗臭,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娘亲抱着他睡觉时的那种暖,像冬天烤火时炭堆里蹦出的小火星,像他在山洞里躲雨,听见外头雷声轰隆却知道自己安全时的那种安心。
这感觉来得太突兀,太奇怪。他才五岁,不懂什么叫“气息感应”,可他就是知道,这个人,和他有关。
他张了张嘴,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什么:“…这个人…好像认识我?”
话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不认识这人。他从没见过他。可为什么心里会这么想?为什么看到他的脸,胸口会突然发烫?为什么明明隔着这么远,却觉得那人像是在等他?
底下又是一阵骚动。一头狼咬住了那人的肩膀,狠狠一扯,血立刻喷出来。那人身体抽了一下,可依旧没醒。另外几头狼立刻扑上,撕咬起来。
阿狰的手抖了。
他想下去。他想冲过去把那些狼赶走。可他不能动。娘还昏着,他要是离开,谁来护她?他要是把娘带下去,路太险,他走不动。他只能坐在这儿,眼睁睁看着。
他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味。
雾又合拢了,遮住了崖底的景象。可那股气息还在,断断续续地飘上来,混在血腥里,像一根细线,轻轻扯着他心口的肉。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母亲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她发顶,眼睛死死盯着雾气翻腾的地方。他知道,他得做点什么。可现在不行。现在他还得守着娘。
可那个人…不能死。
他盯着那片雾,一动不动。银发贴在额角,祖龙牙耳坠轻轻晃了一下,在岩壁上投下一小片微光。他的手指慢慢松开巫骨绳,转而按在自己胸口,那里热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