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怀瑾继续练习着礼法。他站在庭院中央,卷起深衣窄袖,拱手、低头、小步快走,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仿佛面前真的立着一座无形的先祖牌位。
阿苓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忽然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太确定的试探:“公……子这是……祭祖礼吗?”
苏怀瑾停下动作,转过身来,有些意外地点了点头:“姑娘了解祭祖礼?”
阿苓摇摇头,声音依旧是那种细细弱弱的调子,但比起方才在马车上已经好了许多:“不太了解。不过……以前我们村子祭祖的时候,我见长辈们做过。只不过没有公子现在做的这么……繁琐,但是意……都相同。”
苏怀瑾脸上浮现出一丝发自内心的笑意,将卷起的袖子放下,语气温和而笃定:“没错。行为可有差别,但心意是一样的。”
阿苓点了点头:“嗯。”
蝶靠在廊柱上,双臂抱在胸前,看着这两个人一来一往地聊上了,不由得挑了挑眉。
没想到阿苓能这么快就习惯这里的氛围,倒是比她预想的要好。但重点还是她对苏姐姐的态度——若她也能对苏姐姐做到这般自然而然的接纳,自己就可以放心离开了。
中午的时候,蝶带着阿苓去取食盒的地方熟悉流程。从厨房到内院这条路不算长,但拐了几个弯,要经过两扇月亮门和一段被桂树遮蔽的石径。蝶走得不快,每到一个岔口都会停下来,让阿苓自己认一遍路。阿苓跟在后面,嘴唇无声地翕动着,显然在默记。待两人将饭菜取出放在桌上,蝶熟练地坐下,拿起筷子便吃。阿苓则默默地退到一边,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站得像一根钉在墙角的竹竿。
蝶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抬眼看了她一眼:“不吃吗?”
阿苓连忙摆手:“我等主子吃完再吃。”
蝶没有回答,只是转头看向苏怀瑾。苏怀瑾放下手中的书卷,朝阿苓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润而有礼,像是在邀请一位不太敢入席的客人:“姑娘,过来吃吧。这饭菜我们吃不完的——而且蝶姑娘离开后,就更吃不完了。”
阿苓愣了一下,那双一直盯着鞋尖的眼睛终于抬起来,看向蝶:“蝶姐姐要离开?”
蝶站起身,拉开椅子,将阿苓按了上去。她的动作依旧是那种不容拒绝的利落,但力道很轻:“嗯,没错。所以在此之前,你要学会像我一样照顾苏公子。”
阿苓咽了口口水,点了点头,筷子握在手里还有些僵硬,但她终于拿起碗,开始小口小口地扒饭。
苏怀瑾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蝶姑娘这么说,在下倒成了吃人猛兽了。”
阿苓连忙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粒米,急切地摆手:“蝶姐姐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蝶哈哈大笑,那笑声里难得地带了几分真正的快活,下巴朝苏怀瑾的方向努了努:“听见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苏怀瑾被蝶这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堵得说不出话来,片刻后才认输般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是我心胸狭隘了。”
“此言差矣。”蝶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苏公子心胸开阔得很——斗室亦可见云天,不是吗?”
苏怀瑾被她这直来直去的调侃弄了个大红脸,连忙端起茶杯来掩饰,耳根却已微微泛红。他的声音有些窘迫:“姑娘说笑了。那只是在下偶然所得——所知未必所行。”
“心胸开阔……斗室依可见云天……”阿苓低声默念着这句话,筷子停在半空中,那双一直带着怯意的眼睛里难得地泛起了别样的光彩——是对文雅和心境的崇拜,是对自己能亲耳听到这样一番话的不敢置信。
苏怀瑾看着阿苓这副认真的模样,发自内心地笑了笑。那笑容不再是礼节性的温润,而是某种更深处的、被理解和欣赏之后的欣然。
待到未时,蝶带着阿苓离开。苏怀瑾已沉沉睡去,院中安静得只剩下桂树叶在风中摩擦的细碎声响。蝶在廊下站定,转过身来看着阿苓:“阿苓。”
“蝶姐姐,有事吗?”阿苓乖巧地停下脚步。
“你觉得苏公子怎么样?”
阿苓的脸微微红了,低下头,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很有学问,而且温文尔雅的……”
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过来人的了然:“第一次见面时,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阿苓听出了她话里有话,抬起头看着蝶,目光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专注:“所以……苏公子不止如此吗?”
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她转过头,目光越过庭院,落在远处那片被暮色渐渐浸染的天空上,忽然换了个话题:“阿苓,你觉得对于你现在来说,什么最重要?”
“学习怎么照顾公子?”阿苓试探着答道。
“嗯,包括这一点——但不是我现在想说的重点。”蝶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
“牢记蝶姐姐教我的事,不出差错地执行?”阿苓的声音有些不自信,尾音微微上扬。
蝶沉默了一瞬,那种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阿苓咬着下唇想了想,抬起头,眼神比方才坚定了许多:“忠心?”
“当然,你说的都对。”蝶靠在廊柱上,夕阳的余晖将她高挑的身影拉得修长,“但是我想问的是——对于一个我们这种身份的人来说,什么最重要?”
阿苓沉默了很久。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无声地筛查着所有可能的答案,又像是在反复掂量某句话的分量。然后她抬起头,用比她之前任何时候都更笃定的语气说道:“分寸。不该说的不说,不该问的不问。”
蝶看着她,点了点头。那点头不是赞许,不是认可,而是一种更加精确的东西——是确认,是“我果然没有看错你”的了然。“没错,阿苓。实不相瞒,我就是看中了你的这一点才选的你。”
阿苓用力点了点头,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莫名的颤动。蝶靠在廊柱上,夕阳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薄金,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考试般的郑重:“假设——苏公子做出了一些……与此截然相反的事,你会怎么想?”
“搞清楚分寸。不该说的不说,不该问的不问。”阿苓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像是在回答一道反复演练过的考题。
蝶直起身,走到阿苓面前,微微低下头,认真地盯着她:“不是信口开河?”
阿苓摇了摇头,目光直直地与蝶对视,没有闪躲:“不是。”
蝶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很好。酉时之前,记得把院子里的灯全部点上。”
阿苓松了口气,嘴角微微弯了弯,又迅速恢复了那副乖巧的姿态:“知道了,蝶姐姐。”
酉时渐至。天色从橘红转为暗蓝,桂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渐渐模糊,最终融入了无边的暮色之中。蝶抱着双臂靠在廊柱上,朝房门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阿苓,去白天的地方取食盒,然后送进去。”
阿苓点点头,麻利地照做。她端着食盒走回来时,发现蝶依旧靠在廊柱上,丝毫没有要和自己一起进去的意思。阿苓看了她一眼,蝶只是回以一个淡淡的眼神。心领神会的阿苓深吸一口气,那只没有端食盒的手在衣襟上擦了擦,然后推门而入。
映入眼帘的,是苏怀瑾正对着妆台梳妆打扮的背影。高耸的云髻已经梳好大半,一支步摇插在发间,珠串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荡,在烛光下甩出细碎的光斑。她微微偏过头,让光从左侧打过来,指尖拈起一柄黄杨木梳,正从发顶缓缓向下。
阿苓愣住了。鸡皮疙瘩一瞬间窜了起来,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食盒的提梁,差点把食盒脱手。但她很快稳住了,深吸一口气放空思绪,将那口气从鼻腔缓缓吐出来,然后恢复了进门前的麻利。她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盒盖,将菜一碟一碟地取出来摆好,动作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当得多。
苏怀瑾从镜中打量着身后这个陌生的少女,冷冷地开口:“又一个新来的?姑娘,蝶去哪里了?”
阿苓的手指在碟沿上停了一瞬。这声音——和她中午听到的那个温文尔雅的少年截然不同。这个声音更冷,更柔,尾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上扬。但她已经把分寸两个字刻进了骨子里,只是顿了顿,便继续摆她的菜,若无其事地回答:“蝶……有事出去了,所以我来代其送餐。”
苏怀瑾从镜中看着她把菜摆好,又看了她一眼,这次的目光比方才多了几分审视之外的兴趣。然后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唇上点胭脂,语气倒是缓和了几分:“原来如此。姑娘叫什么名字?”
这身妆容,这声语调,这举手投足间的从容与妩媚——每一处都在冲击着阿苓的认知。但她死死守着分寸二字,垂下眼帘,声音比方才更稳了几分:“回主子……我叫阿苓。”
苏怀瑾将最后一根簪子插入云髻,端详了一番镜中的自己,然后缓缓转过身来。丹凤眼,远山眉,唇角一点胭脂红。她看着面前这个垂着眼帘、规矩到有些笨拙的少女,微微一笑,轻声说道:“阿苓,好名字。”
阿苓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只是野菜的名字……”
“此言差矣。”苏怀瑾站起身,莲步轻移走到阿苓面前,微微弯腰,用指尖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让她与自己对视。那只丹凤眼里没有了方才的冷淡和审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到蒙尘的珠玉时才会泛起的、怜惜的光芒,声音轻柔而笃定
“你这棵‘野菜’,可不是一般的野菜。它长在《诗经·小雅》里,叫‘呦呦鹿鸣,食野之芩’。鹿是山野精灵,最挑嘴,它肯吃的,一定是灵气最足的仙草。而且——”
她顿了顿,唇角的弧度又柔和了几分“紧接着的一句是‘我有嘉宾,鼓瑟鼓琴’。你看,你一出现,就成了配得上琴瑟雅乐招待的珍贵客人。这哪是野菜,分明是知音草。”
阿苓呆住了。这样的语气,这样的文采,依旧是那般出口成章,却比白日里的主子多了几分柔和与亲近。她愣愣地抬起头,那张精致得如同画中仙子的面容近在咫尺,彻底映入她的眼帘。那远山眉,那丹凤眼,那唇角一点胭脂——她的神态几乎失守,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怀瑾看着她这副又呆又乖的模样,掩嘴轻笑,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见怪不怪的了然:“又是一个痴汉妹妹?”
阿苓拼命摇头,摇得发髻上的簪子都松了几分,声音急得像是被冤枉了天大的罪名:“痴汉?我……我没有。”
“无妨。”苏怀瑾轻轻笑了笑,收回托住她下巴的手,转身往饭桌走去。她的裙摆在烛光中轻轻一摆,像一朵在夜风中缓缓收拢的花,“既是送了饭食过来,那便坐下一起吃了去吧。”
阿苓点点头,等苏怀瑾先坐下,自己才试探着、小心翼翼地将半边屁股挨上椅子的边缘。她的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活像一个刚入学堂第一天就被夫子点名回答问题的学童。
苏怀瑾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轻轻放进阿苓的碗里:“妹妹不必拘谨,来吃菜。”
阿苓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被夹过来的肉,愣了一下,然后双手捧起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太会被人如此温柔对待的无措:“谢……谢主子。”
“妹妹是哪里人?”苏怀瑾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杯沿的热气,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江南……”
苏怀瑾先是一愣,随即立刻反应过来,放下茶杯:“江南到此,路途说不上近。想必妹妹定是经历了些颠簸吧?”
阿苓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块已经有些凉了的肉,筷子在碗中轻轻拨弄了两下,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苏怀瑾没有再追问。她只是拿起公筷,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阿苓碗里,声音温润而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不过既来之则安之。这苏府虽算不上富丽堂皇,但作为一个居身之所,作为一个‘家’,也还算得当。”
阿苓的筷子在碗中停住了。她愣了愣,然后把头埋得更低,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太敢相信的受宠若惊:“嗯。”
“不知妹妹会不会绣手绢?”苏怀瑾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偏过头看着阿苓,眼中闪过一丝期待的光。
“会……会一些。”阿苓抬起头,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不那么怯生生的自信。
“如此甚好。闲来无事,也可与妹妹讨教讨教。”苏怀瑾将一块桂花糯米藕夹进自己碗里,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的期待。
“讨……讨教说不上,不过是些乡野技艺罢了,定比不上主子的……”阿苓的声音依旧是细细弱弱的
苏怀瑾放下筷子,用丝绢擦了擦嘴角。然后她看着阿苓:“此言差矣。古有‘绣绘弁裳,以彰黼黻’,今有‘画绣’传神。技艺从不分贵贱,只在于执针人的心境与眼界。若只看线脚而不看风骨,才是落了下乘。”
阿苓听到“下乘”两个字,立刻羞红了脸,低下头连声道:“主子说的是。我只知道刺绣就是做布匹衣物,实在看不透什么风骨——没什么学问。”她说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又缩回了那种习惯性的自嘲里。
苏怀瑾看着阿苓这副窘迫又认真的模样,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很轻很轻,像是春风拂过水面,不带一丝嘲弄,只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温和的了然:“这就对了。”
阿苓愣住了,抬起头,满脸疑惑:“什……么?”
苏怀瑾将丝绢搁在桌上,双手交叠在膝上,微微倾身,目光真诚而温柔:“风骨本就不是什么高深学问。不过是做衣做人那一股子不凑合的心气儿。你只管把布匹做得结实、把衣裳缝得妥帖——这里头的专注和本分,便是妹妹最好的风骨了。”
“真……真的吗?”
苏怀瑾看着她这副又感动又不敢表现出来的模样,轻轻一笑,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没错。”
蝶靠在院中的桂树上,透过半掩的窗棂看着屋子里那两个人——一个丹凤眼含笑的女子夹了块肉放进一个瘦弱少女的碗里,那个少女低着头,耳根却通红。她看见苏怀瑾轻轻托起了阿苓的下巴,看见阿苓拼命摇头否认自己是“痴汉”,看见阿苓终于挺直了些微脊背,用比之前更笃定的语气说自己一定不会扫主子的兴。
蝶松了口气似的点了点头。她转过头,目光越过院墙,越过那些层层叠叠的屋脊和山峦,看向侍所在的方向。那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越来越浓的暮色,和天边最后一抹正在缓缓熄灭的橘红。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不是那种挂在脸上的笑,是那种在心里找到了一点底之后才会泛上来的弧度。
待屋里两人快吃完的时候,她才假装匆匆忙忙地推门进去,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不太熟练的歉意:“抱歉。我来晚了。”
苏怀瑾放下筷子,朝她招了招手,眼角那抹胭脂在烛光下微微一闪:“蝶妹妹快坐下,再来晚些菜就彻底凉了。”
蝶点点头,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便夹了一大口菜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苏怀瑾看着她这副依旧如故的吃相,无奈地摇了摇头,拿起公筷又往她碗里夹了块肉:“慢些吃,没人跟你抢。”
蝶嚼着饭,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窗外暮色已然褪尽,烛火将这间屋子照得温暖而明亮。三个人围坐在桌边,各吃各的饭,偶尔说一两句闲话,像极了一个寻常而完整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