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注意到那份制裁草案的时候，它还在起草阶段。
她的感知在网络底层漫游，扫过一个位于欧洲的跨境贸易数据库，在那批日常数据流中精准截获了一段格式异常的文本——内部工作草稿，标注着内部编号、日期和一条未审批的“建议”标签，内容涉及对星念集团物资供应链的潜在限制，具体措施列了三条。每条都落在物资专户的覆盖范围内。
她看完之后把感知收了回来。没有截图，没有保存，只是记住了草案的大致框架和推进节点，它下一个流程节点是三天后送达决策层。如果它在那个时间点被推送到决策层，物资专户覆盖的欧洲供应链将受到直接冲击，稀土、锂矿仓位会因为资金链条卡滞而被迫调整，至少有一个渠道会被切断。
苏念坐在椅子上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确认了一下自己的心跳，正常的。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没有修改那份草案的内容。没有删除任何条目，没有替换附件，没有注入任何代码或病毒。她只是干扰了它的传输时序——让它经过中转节点时多停留一段时间，用网络数据流内部正常的延迟和排队机制造成一个积压假象。像风吹偏了一片树叶，让它晚落到地上几个小时。
三天后它会被推送到决策层。现在它会晚三天到。三天之内它会经历正常的审查流程，期间会有人发现它的措辞有漏洞、数据支撑不足、后续执行成本过高。然后它会被搁置或撤回。
她做完之后关闭了所有通道，把感知收回到房间范围内，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窗外路灯亮着，白的，风从窗户缝挤进来，凉的。她把手放进口袋里碰了一下那块残料，温的，和体温一致。体内的能量层在指尖附近微微脉动了一下，没有后续，像是确认了一次她的操作完成，然后安静下来。
第二天早上她去了食堂。粥和咸菜，坐在靠窗的位置。陈念从门口进来的时候她正喝到第二口，他端着面条坐到了她对面。
“方工说原型机的联调时间提前了，下周三。”陈念说。
“收到消息了。”
“他说到时候需要你在现场盯一下关节驱动模块的校准数据。”
“我知道。我会去。”
陈念吃了几口面条，然后看了她一眼。“你昨晚没睡？”
“睡了。”
“睡了几小时？”
“不需要睡。”
陈念没有追问。他低头把面条吃完，端着碗去洗了。苏念坐在窗边慢慢喝完了剩下的粥，然后也去洗了碗。水声哗哗的，她感知到水从指缝流过时温度是凉的，比她的体温低不少，但她的皮肤没有产生任何被冷刺激的反应。她把碗放回回收处，走回实验室。
上午她打开物资专户的报表扫了一遍。持仓稳定，锂矿的储备量已经按计划进入预定轨道，稀土库存比上周增加了一些。欧洲供应链相关的仓位没有出现任何异动，离那份草案到达决策层还有两天。她关掉窗口，然后打开深空信号通道看了一眼，第七次信号的波形没有变化，和昨晚一样。她又看了一眼追踪程序的日志，商业咨询公司那条隐秘数据通道上次活动记录是三天前，周期已经过去了一天，如果它保持两天一次的规律，今晚应该会再次出现。
中午食堂有红烧肉。她打了一份坐在窗边吃了四块肉，把汤也喝干净了，去洗了碗。回来的时候她注意到食堂门口站了一个人，穿深色衣服，背对着门，正在看手机。苏念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感知到了他的呼吸频率和心跳——平稳，没有异常，不像在等人或观察什么人，只是在正常使用手机，没有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她走进实验室关上门。
下午她把原型机的关节驱动校准参数重新过了一遍。参数落在允许的误差范围内，有一些微调空间，但不需要大改。她整理好后把文件归档，然后再次将感知嵌入网络底层，扫了一眼那份制裁草案的状态——它还在起草时的那个位置，没有移动，没有被删除，没有被修改。三天后它才会启动传递，如果届时它仍未被撤回，才会轮到她决定下一步做什么。
傍晚她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没有开灯。路灯已经亮了，白的，一排排亮过去，远处楼顶的轮廓在暮色里模糊成剪影。她能感知到商业咨询公司那条隐秘数据通道的方向，它没有活动，处于静默状态。
她站在窗边安静地感知着周围的一切，没有刻意做任何事，只是站在那里。体内的能量层持续存在，平稳，不扩张也不收缩。
那份制裁草案目前还处于停滞状态，三天后才会到达第一道门槛。如果它在那之前被内部审查撤回，就不需要她再做任何事。如果它没有被撤回，她会再考虑。
她站了一会儿，把手放进口袋里，掌心贴着那块残料，温的，和体温一致，不高不低，不升不降。风从窗户缝灌进来，她感知到风的路径在穿过窗框时产生了轻微的紊流，紊流绕过她身边的空气层时被她的体温加热了一点点，然后继续向前流动。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实验室，没有开灯。电脑屏幕暗着，路灯的光从窗户透进来，在键盘上铺了一小块冷白。她坐在椅子上，感知着体内那片持续存在的能量层——它今天没有向外扩张，处于静止状态，像在等待什么。她没有刻意催动它，只是感知着它的稳定状态，然后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睛。
制裁草案还有三天到达节点。如果它在到达节点前被撤回，她就不需要干预。如果它还在那里，她会再考虑。
路灯的光落在她膝盖上，白的，持续而稳定。她坐在光里，感知着自己的心跳和那层能量层的存在，两者同步脉动，像两件不同节奏的东西渐渐找到了同一个节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