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油灯还没灭。
我蹲在墙根下,把昨晚塞进投稿箱的纸条一张张抽出来。纸页薄厚不一,有从账本撕的,有拿草药包皮裁的,字也歪七扭八,但意思都清楚——谁也不想再按老剧本活了。
我把重复最多的三条挑出来:迟到没人管、私斗没人罚、举报反被整。用秃笔蘸墨,在柴房外墙写了个《杂役守则》。没讲大道理,就三句话:“迟到罚扫三天。”“私斗停发月供。”“举报违规奖灵石五颗。”
写完顺手拍了拍灰,回头看见叶小凡蹲在墙头啃窝头,边嚼边念:“嘴替一号宣布,今日新规生效。”
我没理她。她爱当喇叭就当去,反正话是我说的,字是我写的,锅也得她背一半。
太阳爬到屋檐角时,扫地的老仆准时来了。他以前总拖到巳时才晃悠过来,今天辰时不到就拎着扫帚站门口,还顺手把隔壁晾着的湿衣裳挪开了,怕挡道。
我看了眼,没说话。
到了午膳点,厨娘生火的时间比往常早了半柱香。有人嘀咕说她是不是疯了,结果她瞪一眼:“你不想吃饭?那我晚点做,你饿着。”
那人立马闭嘴。
我知道,规矩起作用了。不是因为我多厉害,而是这些人早就烦透了乱糟糟的日子。他们不是没脑子,只是没人带头罢了。
晌午过后,外门巡查照例来一趟。三位长老并排走着,大长老拄拐,二长老眯眼,三长老最年轻,袖口绣了朵金线合欢花。
他们脚步一进杂役峰就慢了。
以往这个时辰,院子里该是鸡飞狗跳——偷懒的躲柴堆,打架的滚地上,药园荒得长齐腰的草。可今天安静得像换了个地界。扫地的在扫地,挑水的在挑水,连平时最爱嚼舌根的洗衣妇都低头干活,连骂人都省了力气。
大长老停下,皱眉。
一个曾因顶撞被罚跪三日的小杂役迎上来,双手捧茶:“长老辛苦。”
二长老接过茶碗,随口问:“谁让你们这么干的?”
“慕晚歌师姐定的规矩。”小杂役答得利索,接着背书似的说,“迟到罚扫三天,私斗停发月供,举报违规奖灵石五颗。我们都记熟了。”
三长老眉毛一跳:“她教你的?”
“不是。”小杂役摇头,“她说,这些事本来就得有人管。谁不服,可以去墙下箱子投信,她每天早上看。”
大长老盯着那堵贴着《杂役守则》的墙,眼神沉下来。墙上除了守则,还有几张新贴的纸条,写着“昨夜东区井台有人倒馊饭”“西廊三号房弟子私藏禁书”,落款是“匿名”。
“她一个外门杂役,凭什么立规矩?”二长老压低声音。
“凭我们愿意听。”小杂役抬头,眼神坦然,“以前挨罚没由头,现在犯错自己认。她说,规则摆在这儿,谁都能看,谁都能改——只要大家点头。”
三长老没再问。他看了看那堵墙,又看了看周围低头做事的人,忽然觉得这地方不像个杂役峰,倒像个……衙门。
他们走后,风卷起几张废纸,在院里打转。
我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半块冷饼,听见远处脚步声渐远。知道他们去了议事殿,也知道他们会说什么。
果然,黄昏时分,我路过长老殿后巷,窗缝漏出几缕烛光,还有断续的话音。
“……查她近日行踪,是否有外人接触。”
“她一个杂役,竟能令众人归心,不合常理。”
“除非……有高人借她之身创造秩序。”
我站定,没靠墙,也没躲。就站在那儿,听完了整段话。
风吹动檐角铜铃,响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布鞋,鞋尖沾着泥,左脚破了个洞,露出大脚趾。这是昨天去药园踩的,当时忙着看白芷配毒粉,忘了绕路。
现在想来,她们已经开始盯我了。
但我早料到这一天。
我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长老要查你。”字迹陌生,显然是别人代笔。应该是哪个眼线塞进投稿箱的,又被我顺手捡了出来。
我吹了口气。
火星自指尖蹦出,舔上纸角。火势不大,却烧得干脆,转眼成灰,碎屑随风散了。
我没走快,也没回头。转身朝柴房方向走去,步子稳,呼吸平。
路上碰到两个端药的弟子,见了我,居然主动让道,还低头叫了声“师姐”。
我嗯了一声,继续往前。
她们不会想到,我不是什么高人附体,也不是幕后有谁撑腰。我只是个写烂文的扑街作者,不小心穿进了自己太监的小说里。
她们更不会知道,那些所谓的“清明”,不过是我在男频混久了,学会的一套糊弄人的本事——
“兄弟,喝!”
“你的死,是为了给我铺路。”
“男人,不要在乎这些细节。”
一套直男话术甩出去,愣是把一群等着被虐的纸片人,忽悠成了我的班底。
可现在,风向变了。
她们开始怀疑我了。不是因为我不够狠,不够聪明,而是因为我……太正常了。
一个本该痴傻懦弱、被人推下水沟的炉鼎杂役,突然能把一群人治得服服帖帖,还能定规矩、设奖惩、收情报——这事儿放在谁身上,都不合常理。
所以她们宁可相信我被附体,也不愿承认,是她们自己漏掉了这么一个人。
我回到柴房,把最后一块冷饼塞进嘴里。咀嚼的时候听见屋顶轻响,是巡夜的回来了。
我没点灯。
坐到床沿,摸出藏在砖缝里的册子,翻开一页,在“慕晚歌”名字底下加了一行小字:“已被高层关注,预计调查启动时间:三日内。”
然后合上册子,塞回原处。
窗外,月亮出来了,照在那堵贴满纸条的墙上。字迹泛着微光,像一群不肯睡的眼睛。
我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不会轻松。
但我也知道,只要我还站着,就没人敢说我是在演戏。
因为我不需要演。我就是我。
一个靠嘴炮和系统苟命的男频写手,碰巧穿成了女频文里的炮灰炉鼎。
而已。
我躺下,闭眼。
远处传来打更声,一更三点。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墙上的纸哗啦作响。
有一张写着“为什么我们非得死?”的纸条,边角翘了起来,像一只想飞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