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洋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风吹过来，他公文包里的保温杯轻轻晃了一下。他看了眼手机，家族群里有三条新消息，是妈妈发的餐厅定位，还有一句：“人到了没？别让人家姑娘等。”他没回，把手机塞进外套口袋，推了推眼镜，往那家西餐厅走。
餐厅在商场二楼，灯光很亮，桌子上的布很白。他到的时候，女生已经坐在那里了。她穿米色针织衫，头发烫过，正在看手机。他走过去点头，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好像笑了，又不太像。
“你要喝什么？”他坐下就问，“这里有柠檬水，还有红酒。”
“你先点吧。”她把菜单推回来，“我不挑。”
他点了柠檬水，又要了一份意面和沙拉。她也点了一样的，然后放下菜单，看着他：“你是做会计的？在哪个单位上班？”
“国企。”他说，“财务部。”
“哦。”她拖长声音，“稳定是稳定，就是赚得不多吧？我前男友在投行，一个月提成就好几万。”
周正洋的手指动了动，摸了摸左手无名指根，那里没有戒指，但他习惯了这个动作。他笑了笑，说：“各有各的活法。”
“也是。”她耸耸肩，“不过男人嘛，总得有点冲劲儿。你这年纪还租房，不考虑买房？”
“房租还能接受。”他说，“而且离公司近。”
她翻了个白眼，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里面两片柠檬已经蔫了。“说实话，我觉得你这种生活太无聊了。每天上班下班，租个小房子，存点钱，然后相亲结婚——有意思吗？”
他没说话。他想起家里抽屉里那一排排火车票，每一张都按年份贴好，背面写着那天去了哪里，见了谁，吃了什么。那是他七年来的记录，是他一个人走过的路，是他留下的东西。
“其实我也挺喜欢坐车的。”他小声说，“尤其是绿皮车，慢一点，能看清窗外。”
“哈？”她像是听了个笑话，“你还坐绿皮车？现在谁还坐那个？高铁都不够快，我还想以后坐飞机去南极看企鹅呢。”
服务员上菜打断了他们。她切了几下面包，忽然看见他公文包拉链没拉好，露出一角票根。
“咦，你带票干什么？收藏啊？”
“嗯。”他赶紧合上包，“算是个小习惯。”
“哎哟！”她突然笑出声，叉子掉在盘子上，发出响声，“你还真有这爱好？收集火车票？不是吧，你该不会连地铁票都留着吧？”
旁边桌有人看过来。周正洋脸有点热，推了推眼镜，挡住眼睛。
“也不是所有，就……重要的。”
“重要的？”她扬起眉毛，“什么叫重要？出差报销剩下的也算重要？你这人是不是有点毛病？”
他没说话。
“我跟你说，”她夹起一块番茄，语气像在教训人，“现在的女生看的是实力，是格局。你这样，连张国际航班的机票都没有，谈什么诗和远方？人家男生出去旅行，拍照打卡，朋友圈全是风景照。你呢？发个站台照片还写‘今日顺利抵达’？”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意面，奶油酱已经开始变硬。他慢慢放下叉子，说：“我明天要交报表，得回去了。”
“这就走了？”她皱眉，“这才几点？八点半都不到。”
“嗯。”他拿出钱包，抽出两张一百的放在桌上，“餐费我付了。”
“你倒是大方。”她冷笑，“可惜啊，大方买不来生活品质。”
他站起来，拎起公文包，说了句“再见”，转身往外走。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喂，你这人真无趣！连句玩笑都开不起！”
他没回头，也没停下。
外面风有点冷。他沿着路边走，不快，但脚步很稳。他去了老马咖啡店。门推开时铃铛响了一声。店里灯光暗一些，放着老歌，节奏慢。
老马在吧台擦杯子，抬头看到他，眉头一皱。
“哟，这不是周会计吗？”他放下杯子，“脸怎么这么难看？”
沈莉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面前开着电脑。她听见声音抬了头，没说话，只是把旁边的台灯往空位那边转了转，光就照过去了。
周正洋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动作比平时慢。他坐下，手撑在桌上，手指有点发白。
老马端来一杯热牛奶咖啡，放他面前。“算我请的。”他说，“看你这样，八成又是相亲搞砸了。”
周正洋看着杯口冒的热气，声音有点哑：“她说我收火车票，有病。”
“哈？”老马差点笑出来，又忍住，“那你下次带她去铁路博物馆，让她看看什么叫真爱。我认识一个老师傅，家里三十年的春运调度图都留着，墙上贴的全是线路图。”
沈莉合上电脑，喝完最后一口咖啡。她看了周正洋一眼，说：“真正喜欢你的人，会觉得你收票的样子很可爱。”
周正洋猛地抬头，眼眶有点红。他赶紧推了下眼镜，遮住了眼睛。
“她说我活得没格局。”他低声说，“说我连一张国外的机票都没收藏过，不配谈远方。”
“远方？”老马哼了一声，“她知道什么叫远方吗？我以前在酒店当调酒师，见过太多穿名牌、满世界飞的人，回来照样离婚、抑郁、半夜哭。你这些票，哪一张不是你自己走出来的？你记得日期，记得事，记得心情——这才是真的活着。”
沈莉点点头：“有些人嘴上说着诗和远方，其实连脚下的路都不敢好好走。你愿意记住每一次出发，就已经比大多数人认真了。”
周正洋低头，手指碰了碰杯壁。热气熏着眼睛，有点胀。他吸了口气，又呼出来，肩膀慢慢放松。
“我只是……”他声音很小，“不想再被当成笑话讲给别人听。”
“那你以后别去了。”老马说，“或者下次直接带她来这儿，让我给她泡杯‘催眠特调’，看她还笑不笑得出来。”
沈莉笑了笑，站起身，拿起包。她走到门口，手扶着玻璃门，回头看了一眼球形监控探头，和昨晚她离开办公室时看到的那个一样。她没说话，拉开门走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里。
店里安静下来。老马回到吧台继续擦杯子，偶尔抬头看看周正洋。他一直坐着，双手捧着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眼镜片映着灯光，像两扇透光的小窗。
外面街上车流缓缓移动，路灯一盏接一盏亮着。他的影子落在地上，斜斜的，一动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