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亮,我便醒了,只是没睁眼,先摸了摸藏在枕头底下的册子。还在。昨夜烧完那张“长老要查你”的纸条后,我就把它塞了回去。手指蹭过封面的粗麻布,确认没被翻动过,这才掀开眼皮。
柴房外头已经有人走动。扫帚刮地的声音比前两天早了半柱香,厨房那边飘来米粥味儿,不是往常那种夹生馊气。看来《杂役守则》还在起作用。挺好,省得我天天操心这些破事。
我坐起来,肋骨处传来一阵钝痛,像有把锈刀在里面慢慢锯。昨晚睡得不踏实,梦里全是些乱码一样的字——系统卡文警告音一个接一个响,吵得脑仁发胀。好在今早没触发差评电击,说明剧情还没崩到让读者寄刀片的地步。
穿鞋下地,左脚那个破洞还是没补。算了,反正没人真看我的脚。
拎上两个空桶,出门打水。晨雾还没散,井台边湿漉漉的,石板缝里冒青苔。我蹲下灌水,桶沉,单手提上来时肩胛骨咯吱响了一声。这具身体太弱,原主当炉鼎时被人折腾狠了,骨头都松。
正要转身,眼角扫到廊下有人。
是柳随风。他站在檐角第三根柱子后面,手里拿着木梳,一下一下梳着头发,动作慢得不像在梳头,倒像在数齿缝。目光从我身上滑过去,又猛地收回,低头假装整理袖口。
我没理他。
往前走几步,又看见沈剑心。他本该在东院练剑,却绕到了井台拐角,背对着我站定,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住。风吹动他腰间佩剑,剑穗晃了两下。
再往前,林小凡和另一个弟子勾肩搭背说笑,声音挺大,可我走近时,他们忽然闭嘴。林小凡转头看我,眼神一跳,赶紧低头咳嗽两声,拉着人快步走了。
我继续走我的路。
回柴房放水桶,换了件干净外衣,把长发胡乱挽了个髻。镜子里这张脸还是那样,眼尾带桃,唇色艳得像刚喝过血。可我已经懒得管它美不美。随手抹了把冷水拍脸上,拎起布包,往药园去。
白芷昨天留话,说新配的“断肠散”样本放在西墙枯井旁第三块青砖底下。我得取回来,顺便看看她有没有按我说的,在膳堂茶壶里加安神散。
去药园的小路平时没人走,杂草长得齐膝。我故意放慢脚步,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点声响。走到半道,听见身后窸窣一响。
回头。
赵铁柱从树后窜出来,抱拳:“师姐,我……我正好巡这一片。”
我说嗯。
他又说:“风大,您披个衣裳。”
我说不用。
他站着不动,手捏着刀柄,指节发白。我看他一眼,继续往前走。他没跟上来,也没走开,就那么杵在原地,像根插进土里的桩子。
我心里有点数了。
这些人,开始盯我了。
不是长老那种居高临下的查探,也不是五师妹那种卧底式的窥视,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注视。像是想从我走路的姿势、说话的语气里,找出点什么破绽,又怕被我发现他们在找。
有意思。
我在练武场边上找了块石头坐下,掏出冷饼啃。日头升到中天,晒得后脖颈发烫。瘸腿老狗不知从哪儿钻出来,趴在我脚边喘气。我把剩下半块饼扔给它。
它叼住,抬头看我一眼,尾巴摇了摇。
以前我也这么喂过它。那时候别人说我心软,是个傻炉鼎,连条狗都比我强。现在我不信这套。心软?我只是不想欠一条狗的情。它替我看过三次门,还咬过一个想偷我药瓶的贼,这点饭钱它挣得。
我正想着,那边传来脚步声。
沈剑心、柳随风、林小凡三人并排走来,离我十步远停下。沈剑心看着狗,低声说:“她待畜生尚且有恩,何况兄弟?”
柳随风皱眉:“可她昨儿还教赵铁柱用石灰粉迷眼破剑招……这不是仁者所为。”
林小凡插嘴:“或许……她在布局?”
没人接话。
三个人站在那儿,脸色变幻,像锅里煮着的药汤,咕嘟咕嘟冒泡。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一个原本懦弱痴傻的杂役女修,突然立规矩、收眼线、教人使阴招,还能让大师兄当众认她做兄弟,这事放在谁身上都不正常。
但他们不敢问。
也不敢靠近。
更不敢像从前那样笑话我。
因为他们发现,我做的事,每一件都有后果。而且这些后果,全都朝着对我有利的方向走。这种人,不怕实力多强,怕的是你看不懂她的路数。
我拍拍裤子上的灰,站起来。
他们立刻散开一点距离,装作在讨论剑法。我走过时,听见柳随风小声说:“她刚才……是不是看了我一眼?”
“废话,”林小凡嘀咕,“她肯定知道你在盯她。”
“那她怎么不揭穿?”
“……也许,她不在乎?”
我笑了笑,没回头。
傍晚,我去了一趟藏书阁外围,顺手把叶小凡塞在窗缝里的纸条抽出来。上面写着:“五师妹今日未露破绽,敌方暗语尚未更换。”我折好收进袖中,天黑前回到柴房。
刚坐下,就听见外头有动静。
是巡夜的来了。
我推开窗,看见五个人影站在灯下整队。沈剑心在前,柳随风靠右,林小凡中间蹦跶,赵铁柱扛着棍子站最后,还有一个我没记住名字的弟子。他们穿着巡夜服,腰挂铜牌,正在核对路线。
我起身走出去。
风有点凉,吹得灯笼晃荡。他们见我出现,集体顿住,连呼吸都轻了。
我扫了一圈,视线在每个人脸上停半秒,最后落在北边那堵塌了半截的墙上。
“今晚风紧,”我说,“别漏了北墙根。”
说完转身就走。
背后没人应“是”,也没人问为什么。等我走出五步,才听见那边传来压低的声音。
“北墙根不在我们辖区啊……”
“可她既然说了……”
“那就去一趟。”
“……我觉得她必有深意。”
我没回头,嘴角动了动。
行了。
从今天起,我不需要做什么特别的事,只要活着,只要走路吃饭说话,他们就会自己给我加戏。一个人不可怕,可怕的是他做的事你猜不透,还总觉得背后有局。
这才是最省力的控制。
我回到柴房,没点灯。坐在床沿,摸出册子翻开,在“男配组”那一栏写下几行字:
沈剑心:观察中,倾向“忠犬化”,维持现状即可。
柳随风:动摇期,注意其夜间行为轨迹。
林小凡:认知重构中,可用作信息放大器。
赵铁柱:已产生服从惯性,明日可派小任务试水。
写完合上,塞回砖缝。
窗外,月光照在练武场上,像撒了一层盐。远处传来巡夜的脚步声,整齐划一,朝着北墙根去了。
我躺下,闭眼。
脑子里闪过一句老网文台词:“真正的强者,不是让人怕你,而是让人看不懂你。”
我不是强者,但我现在,至少让他们看不明白了。
这就够了。
明天还得去找沈娇娇,问问她那三十枚灵石的投资回报率传出去没有。还有洛星儿那边,裴寂闭关的事得尽快动手。白芷的新毒也该试效果了。
事不少。
但不怕。
只要这群人还在猜我,我就还有时间。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墙角一张废纸打了旋儿,贴在门板上。
那是昨天叶小凡留下的,写着:“嘴替一号提醒:有人在背后叫你妖女。”
我没烧它。
让它贴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