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屏上的热源群再次波动,东南方向的信号密度明显增强。陆昭盯着画面,笔尖在记事本上顿出一个墨点,没有抬手去擦。他翻过一页,黑笔迅速写下:**敌集结频率加快,三轮进攻间隔分别为23、25、22分钟,存在体能低谷窗口**。
裴骁站在窗边,骨传导耳机紧贴右耳,薄荷糖在齿间压碎的声音清晰可闻。他没看屏幕,只将战术笔夹在指间轻轻转动,目光落在指挥所外漆黑的防线上。“他们还在等风停。”他说,“冷锋刚过,沙尘未落定,夜间视线差,不适合大规模推进。”
“但他们已经动了。”陆昭合上本子,走到主控台前调出回放。他拖动时间轴,逐帧观察敌军移动轨迹,“第一波南线突进耗时十七分钟,第二波北线强攻二十九分钟,第三波多点施压用了三十四分钟——他们在变慢。”
“不是变慢。”裴骁走近两步,指着其中一处微弱信号,“是补给线拉长了。你看这里,运输车停留时间比前两次多了八分钟,说明他们在分发弹药和食物。后勤压力大,轮换节奏撑不住。”
陆昭点头,在地形图上用红笔圈出东南方向三处分散营地:“三个据点呈品字形分布,间距超过一千二百米,通讯靠步行传令或短距无线电。唐雨柔昨天测过风速,这种天气下,声波传播衰减严重,他们很难实时协同。”
“也就是说,”裴骁拿起战术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虚线,“只要我们打掉其中一个节点,另外两个至少有八分钟无法确认情况。”
“足够制造混乱。”陆昭接话,“我们可以先断其联络,再逐个击破。”
两人对视一眼,没再多言。防御战刚结束,全员处于警戒疲劳期,这时候谈反攻,风险极高。但正因为敌人以为他们会喘息休整,才最容易被突袭打穿防线。
“问题是兵力。”陆昭翻开作战排班表,“B组刚轮换下来,平均睡眠不足四小时。C组有三人轻伤,需要静养。”
“我不打算动主力。”裴骁咬开一颗新糖,声音干脆,“小规模穿插,快进快出。目标不是歼灭,是打乱他们的部署节奏。”
陆昭明白他的意思。现在拼消耗,谁也撑不住长期对峙。但若能在对方最松懈的时刻撕开口子,就能把主动权抢回来。
他重新铺开地形图,蓝笔标出干涸河道走向。“西北侧那条旧河床还能用,掩体完整度78%,适合隐蔽接近。如果我们从那里切入,可以绕开他们的前哨雷达。”
“你准备让谁带队?”裴骁问。
“我。”陆昭说,“你坐镇指挥所,掌握全局。”
裴骁没反对。他知道陆昭的能力不只是复制技能,更在于能把医学思维套用到战术推演中——比如计算肌肉疲劳周期、预判神经反应延迟。这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判断力,正是突袭行动最需要的。
就在这时,通讯频道传来一段简短编码:**北塔楼,目标锁定,数据已传**。
陆昭立即调取接收端文件。一张手绘草图出现在屏幕上,线条简洁却精准,标注着“炊事区红外泄漏点”“弹药堆放方位”“巡逻交接盲区”。
“唐雨柔。”他轻声道。
裴骁走过去看了一眼,“她连加热装置的启停周期都记下了。”
“不止。”陆昭放大图像一角,“她用风速公式反推了烟雾扩散路径,算出了实际距离偏差。这份情报可以直接用于路线规划。”
“那就让她继续盯。”裴骁按下通讯键,“保持静默观测,不要暴露位置。”
“她不会。”陆昭看着屏幕角落的时间戳——凌晨两点零七分。这个时间还在高点值守,说明她根本没打算休息。
他抓起背包,往里塞了两块备用电池和一瓶水。“我去北塔楼取原始记录,有些细节电子传输会失真。”
“顺路帮我带包咖啡粉回来。”裴骁随口道,“别让他们冲太浓,上次喝完手抖,差点误触引爆按钮。”
陆昭扯了下嘴角,“你要真炸了,基地重建预算得翻倍。”
“所以我还活着。”裴骁坐回操作台前,打开加密日志,“快去快回,天亮前必须定下方案。”
夜风仍带着沙砾的粗粝感,刮在脸上像细针扎刺。陆昭沿着掩体通道快速前行,脚步踩在金属梯上发出规律的咔哒声。北塔楼残垣高出周围墙体近五米,是整个基地视野最好的狙击点。
他爬上二层隐蔽工事时,唐雨柔正低头擦拭枪管,护目镜边缘沾着一层薄灰。她没抬头,只伸手从战术包里抽出一叠纸质图纸递过来。
“原始测绘。”她说,“红外成像有噪点,电子图会模糊边界,你自己看。”
陆昭接过图纸,指尖扫过几处标记线。纸面粗糙,但线条干净利落,连风向偏移角度都用箭头标清。“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加热泄漏?”
“他们搭帐篷半小时后。”唐雨柔拧下瞄准镜盖子,开始清理内部镜片,“保温布没完全密封,热源从接缝漏出来。我换了三种滤光模式才锁定信号特征。”
“然后你算了气流偏移?”
“不然你以为我袖口缝那堆公式是装饰?”她抬眼瞥他一下,“东侧风速三点二级,湿度14%,热空气上升角度偏西七度。不修正的话,你看到的烟柱位置会偏差至少三十米。”
陆昭在图纸背面快速验算了一遍,结果一致。“弹药堆放区离炊事点的实际距离是三百一十七米?”
“对。他们故意隔开,防爆炸连锁反应。但这也意味着,一旦起火,救援响应时间至少五分钟。”
陆昭将信息记入本子。这不只是情报,更是突破口。如果能在他们换岗时点燃炊事区,混乱必然蔓延至弹药区,而主力赶去支援的路上又会被干涸河道地形拖慢速度。
“你看出什么了?”唐雨柔问。
“一个机会。”陆昭收起图纸,“他们以为分散驻扎能降低风险,其实反而放大了协同漏洞。”
“所以你们要动手?”
“等风再小一点。”
“那你最好选在三点四十左右。”她忽然说,“那是他们第三次换岗交接时间。新班次刚接防,老班次心神松懈,哨兵注意力最低。”
陆昭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他们会在这个时间换岗?”
“我数了。”她淡淡道,“从昨晚到现在,他们每四小时一轮,误差不超过三分钟。规律性强得像钟表。”
陆昭没说话,只是把那个时间点重重圈了出来。
回到指挥所时,裴骁正在查看气象数据。“风速降至每秒2.1米,能见度缓慢回升。”他抬头,“回来了?”
“回来了。”陆昭把图纸摊在沙盘旁,“这是唐雨柔的手绘原稿,比电子版精确。”
两人并肩研究起来。红笔圈出三个孤立营地,蓝笔标出河道隐蔽路径,黑笔写下推演要点:**敌通讯盲区长达八分钟;换岗交接期为最松懈三分钟;炊事区与弹药区实际距离三百一十七米,火灾可引发连锁反应**。
“计划可以定了。”陆昭说。
“声东击西。”裴骁接上,“派小队佯攻南线废墟,吸引注意力。主力从西北河道隐蔽接近,优先摧毁指挥节点,切断联络中枢。”
“突袭时间定在三点四十。”陆昭补充,“他们换岗时动手,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人数控制在十二人以内。”裴骁敲定,“装备轻便,不带重火力,避免暴露意图。”
“我带队。”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裴骁终于拆开那包咖啡粉,递给操作员,“记得留活口,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指挥。”
“如果他们反抗激烈呢?”
“那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反击节奏。”
陆昭没再问。他坐到角落,翻开记事本,将反攻计划要点归档至黑笔栏。身体尚可,但连续高强度运转让眼皮有些发沉。他揉了下太阳穴,听见自己心跳稳定而有力。
窗外,北塔楼的方向,一道微弱的信号灯闪了一下,随即熄灭。
裴骁站在窗边,手中握着未拆封的薄荷糖,义肢轻微调整承重姿态。基地仍在一级戒备状态,但气氛已不同。不再是被动等待,而是蓄势待发。
陆昭合上本子,抬头看向沙盘。红蓝标记交错,像一张即将收紧的网。
风停了。
星露出来了。
时间,正走向三点三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