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柴房的窗纸透进一层灰白。我睁开眼,手先摸枕头底下——册子还在。昨夜巡夜队往北墙根去了,五师妹没露馅,叶小凡留的纸条也收着了。事都妥了,这觉才睡得踏实。
翻身坐起,肋骨那块还是疼,像有根铁丝在里面来回拉扯。我咬牙把外衣套上,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遮住锁骨处那道疤。镜子里的脸照旧艳得不像活人,眼尾一挑,唇色泛紫。我冲它眨了眨眼,它也回我一个鬼样子。
挺好,还能装。
拎桶出门打水,井台边扫帚声比前两天还早。杂役们走路都带风,腰杆挺得直。《杂役守则》贴出去才六天,迟到的没了,私斗的少了,连厨房的粥都熬出了米油。有人说我疯了,立这种规矩不怕得罪人?可得罪谁?以前踩我脑袋的人现在见我都绕路走,我还怕他们不高兴?
水桶灌满,单手提着往回走。路过药园时脚步慢了半拍。西墙枯井旁第三块青砖下,白芷说“断肠散”样本放那儿了。我没急着取,先蹲在井沿假装系鞋带,眼角扫了一圈。
没人。
草叶上露水未干,脚印只有我来时那一串。好,干净。
弯腰掀砖,指尖触到个油纸包。抽出打开,里头是三粒褐色药丸,气味微苦带腥。我捏起一粒凑近鼻尖闻了闻,眼皮没跳,心跳也没乱。看来还没人动过手脚。包好塞进袖袋,顺手把砖头按回去,又在旁边蹭了两把泥,伪装成无人翻动的样子。
站起身拍拍手,正要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杂役那种碎步快走,也不是巡夜队的整齐踏地。这声音稳、缓、轻,像是故意让人听见,又不想显得太刻意。
我继续往前走,没回头。
那人跟了几步,在离我三丈远的地方停住了。我没再加速,也没减速,保持着原来的步子,一路走到藏书阁外围。
阁门开着,晨光斜切进去,照出一排排蒙尘的书架。我装作随意路过,在窗台边停下,伸手拂了拂灰。叶小凡昨天说会留新情报,果然,窗缝里卡着张折好的纸。
抽出来展开,字歪歪扭扭:“五师妹今日换岗,暗语未改,敌方仍未起疑。”
我折好纸塞进袖中,转身就走。
刚迈出两步,藏书阁的门帘被人从里面掀开。
一个年轻男子走了出来。
白衣,束发,腰间佩剑未出鞘,但剑穗垂得极正,一丝不乱。他身形修长,眉眼冷峻,目光落在我身上时,没有上下打量,也没有避让,就这么直直地看着。
我也看他。
一秒,两秒。
我没低头,也没笑,更没摆出原主那种媚眼如丝的炉鼎相。就那么平平静静回视过去,像看一个路过的陌生人。
他瞳孔缩了一下。
我没动。
他抬手整了整袖口,动作很轻,但我注意到他右手食指在袖中划了一下,像是记了什么。
然后他点头,算是打招呼。
我也点头,算还礼。
他走了。步伐依旧稳,背影挺直,一路沿着石板路往宗门外去。
我站在原地没动,直到他背影拐过山门看不见了,才慢慢收回视线。
有点不对劲。
刚才那一眼,不是好奇,也不是轻蔑。那是……审视。像是在确认一件东西是不是坏了,一本书是不是被篡改过页码。他看我的眼神,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判定意味,仿佛我是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错字。
我摸了摸袖中的油纸包,又想起昨夜巡夜队的事。沈剑心他们现在见我都绕着走,连柳随风都不敢多说一句废话。可这个人不一样。他不怕我搞什么局,也不觉得我有多深不可测。他就那样走过来,站定,看我,记录,离开。冷静得像在执行一项例行巡查。
谁这么大胆,敢在合欢宗的地盘上查人?
回到柴房,我把门关上,从床底拖出瓦罐,倒出几枚低品灵石数了数,还剩十七颗。不够用。沈娇娇那三十枚灵石的投资回报还没传出来,洛星儿那边的计划也卡着没钱推进。白芷的新毒得试,可不能拿自己人当靶子。得找个人,最好是外宗的,撞上门来的那种。
正想着,耳朵突然一刺。
“叮——”
“叮——”
两声短促的警报音,像针扎进太阳穴,一闪即逝。
我手一抖,灵石滚了两个到地上。
系统响了。
不是催更提示,也不是卡文报错,是“读者差评警告音”。这玩意儿自从我穿过来就没停过,但响得有规律——通常是我说了什么离谱话、做了什么男频主角式操作时,它才会响。可刚才我没干啥啊,就拿了包药,看了个男人一眼。
除非……
这差评不是因为我“做错了”,而是因为“有人在判我错”。
我猛地翻开册子,翻到“外部势力”那页,空白一片。笔尖顿了顿,写下三个字:凌昭。
正道首席,十九岁,纯灵天道体。这两天在外门弟子嘴里出现频率越来越高。听说他是来参加下个月的宗门交流会的,本该住在山下驿站,却连续三天出现在合欢宗内。不止一次,有人看见他在执事堂外站着,听别人议论我。
原来是他。
难怪眼神不对。那不是普通修士的警惕,是天道选民对异类的本能排斥。他看我不顺眼,不是因为我手段阴狠,而是因为我“不该这样”。一个合欢宗的炉鼎女修,不该有脑子,不该立规矩,不该让一群男人替她巡夜守墙。我打破了他认知里的“剧情常理”。
所以他给我打了差评。
两声“叮”,代表有两个高权限角色对我产生了负面判定。另一个是谁?不知道。但第一个,肯定是他。
我合上册子,吹灭油灯,躺回床上。
窗外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晒得屋顶瓦片噼啪轻响。柴房闷热,汗从额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痒。我没擦。
脑子里却在转。
凌昭已经开始盯我了。他不会直接动手,正道首席杀个外门杂役?传出去名声就毁了。但他会查,会记,会写报告,会上报宗门高层。他会用最正大光明的方式,把我定义成“邪修异端”。一旦他拿到足够“证据”,合欢宗就得亲自清理门户。
这才是真麻烦。
沈剑心他们再怎么猜我,也只是内部观望。可凌昭不一样。他是外部权威,是规则制定者。他一句话,就能让我之前所有的布局变成“魔头蛊惑人心”的罪证。
但现在,他还只是怀疑。
他今天看了我两眼,记了点东西,走了。说明他还没下定论。只要我还像个“人”,而不是“魔”,他就找不到理由出手。
那我就继续做人。
做个让他们看不懂、猜不透、又挑不出错的人。
我闭上眼,打算眯一会儿。身体累,脑子更累。刚睡着没多久,又是一阵耳鸣。
这次没响。
但头皮发麻,像有蚂蚁在爬。
我知道,那是被盯着的感觉。
不是沈剑心那种兄弟式的担忧,也不是柳随风那种夹杂着心动的偷看。是纯粹的、冰冷的注视,从很远的地方投来,带着审判意味。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
不动,不躲,不慌。
你看吧。
我看你能看出个什么名堂来。
傍晚,我去了一趟后厨,顺手把安神散倒进巡夜队的茶壶里。赵铁柱端起喝了一口,咂咂嘴:“师姐,今儿茶味有点怪。”
“药材新配的,”我说,“提神。”
他点点头,没再多问。
我走出厨房,天边火烧云红得刺眼。练武场那边传来剑鸣,沈剑心在教新人基础剑式。我远远看了会儿,没靠近。他知道我在,但也没看我。我们之间已经形成一种默契——我不揭穿他的窥视,他也不打断我的节奏。
挺好。
回柴房的路上,经过北墙根。昨晚巡夜队去过的地方,草叶还压着。我蹲下看了看,土没翻动,痕迹自然。说明没人特意来查过,他们是真的去巡逻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明天得去后山一趟。说是巡查药田,其实是想去看看阿七最近怎么样。顺便,也能避开这两天越来越密的视线网。
我推门进屋,把册子重新塞回砖缝,脱鞋上床。
躺下时,听见外面有脚步声。
很轻,但不是巡夜队。
我闭着眼,没动。
那人在我门口停了两秒,走了。
我没睁眼。
但我知道,今晚的差评,可能不止两声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算了。
反正也睡不着。
就让他们看吧。
看我能翻出什么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