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想,那张被反复翻阅的保密协议纸页。
会议在小会议室进行。
烟雾比往常更浓,刘局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一样深。
他没绕圈子,开口就宣布了决定。
“情况你们都知道了。深渊的威胁迫在眉睫,常规流程不够用了。”刘局的声音在寂静里显得很硬,“沈锋同志,经部里批准,将以‘特别顾问’身份,参与专案组后续全部行动。他的权限,等同于副组长。”
话音落下,空气凝固了几秒。
顾铭坐在沈锋对面,第一个开口:“我赞成。昨晚的推演和行动,沈老师已经证明了他的价值。”
其他四名干员没说话。
坐在顾铭旁边的老张,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力道有点重。
他今年四十五,在国安系统干了二十年,脸膛黑红,看沈锋的眼神像看一块从天而降的、来历不明的陨石。
“刘局,”老张开口了,声音平稳但底下有刺,“按规定,被调查对象转入核心组,这没有先例。而且,沈老师的‘推演’……我们没见过。它太……准了。”他斟酌了一下词,“准得让人心里不踏实。”
另一个年轻些的干员小王接话,语气更直接:“沈老师,恕我直言。您之前那堂课,推演‘取回’文物,第二天伦敦就真出事了。现在您推演卢浮宫要出事,时间、地点、手段,全对上了。这如果是巧合,那概率比中彩票头奖连中十次还低。”
他顿了顿,没把更难听的话说出来。
如果不是巧合,那您本人,是不是太可疑了?
沈锋坐在椅子里,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被质疑的恼怒,也没有急于辩解的急切。
他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平和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等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嗡声,他才开口。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
“我理解各位的疑虑。换作是我,我也会怀疑。”他说,“身份问题,刘局和部里会做最终判断。我今天想谈的,是另一件事。”
他转头看向坐在角落里的林薇。
“林薇,能调取过去三个月,所有涉及文物或重要艺术品失窃、盗窃未遂案件的详细安保日志吗?国内国际的,都要。越详细越好,精确到安保人员轮班表、系统自检记录、甚至保洁人员的进出时间。”
林薇有些意外,看了刘局一眼。刘局点了点头。
“需要一点时间,档案库检索加数据脱敏。”林薇推了推眼镜,“十五分钟。”
“好。”沈锋说,“同时,麻烦调取这三个月内,国安系统内部,针对相关博物馆、收藏机构发出的所有常规性风险提示、安全评估报告的收发记录。”
老张皱起眉:“你要这个干嘛?这些都是常规档案。”
“看看。”沈锋说。
十五分钟很快过去。
林薇将两份加密平板电脑分别递给刘局和沈锋。
投影屏被打开,沈锋操作平板,将六份不同的安保日志概览页面,同时投射在屏幕上。
页面密密麻麻,满是英文缩写、时间代码和人员代号。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连老张都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盯着屏幕。
看不懂具体细节,但能感觉到那上面冰冷的数据流。
沈锋起身,走到投影屏旁边。
他手里拿着红色标记笔,笔尖悬在屏幕上方。
“这是纽约大都会博物馆,上个月15号闭馆后的系统日志节选。”他的笔尖点在一个时间戳上,“凌晨2:07,东侧翼巡逻小组A报告‘传感器轻微异常’,经检查为鸟类触发,记录为正常。看这里,记录时间比A组实际到达现场的时间,晚了整整八分钟。”
笔尖移动,点在另一处。
“这是柏林佩加蒙博物馆,两周前的安保系统维护日志。维护计划写的是凌晨1点到3点,针对主展厅红外网络。但实际操作记录显示,维护提前于0:45开始,并在1:50结束。中间有65分钟的覆盖盲区,这个信息,只存在于核心维护工程师的终端里,没有同步到中央安保室。”
红圈在屏幕上一个个增加。
“巴黎吉美亚洲艺术博物馆,失窃未遂。巡逻路线临时调整的通知,只下达给了当班的小组长,但闯入者完美避开了新路线。”
“东京国立博物馆,上周特展布展期间,货运通道的安保摄像头上,有43分钟的盲点,日志显示是‘供电线路短暂故障’,但电力部门的同期记录一切正常。”
他的笔越来越快,圈出一个又一个看似孤立、微小的时间错位、记录延迟、权限不匹配。
这些点,在庞大的日志海洋里,像细微的气泡,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当沈锋将它们一一标红,投影屏上赫然出现了六个鲜艳的、不规则的红圈。
它们分布在不同的大洲,不同的时间,针对不同的目标。
“这些,”沈锋放下笔,转身面对众人,红色标记笔的笔尖在会议室惨白的灯光下有点刺眼,“都不是正常的技术故障或人员疏忽。它们的共同点是:精准地发生在安保体系最薄弱的缝隙里,并且,相关信息的获取渠道,都属于内部机密。”
他走回白板前,拿起另一支笔,开始画图。
简洁的线条,几个方框,箭头。
“夜枭,代号‘深渊’组织在亚洲的外围协调人,我们抓住了。陈律师,疑似情报传递节点,我们盯住了。但他们的消息,太灵通了。”沈锋画了一个代表“情报源”的方框,用粗线连接到代表“夜枭”和“陈律师”的虚线框上。
“他们知道伦敦凯尔特金冠的具体安防弱点。他们知道卢浮宫深层维护的精确时间窗口。他们甚至……”他顿了顿,“知道我昨晚的推演内容,并及时发来了问候。”
他手中的笔,在代表“情报源”的方框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夜枭的级别,接触不到这个层面的全球性、实时性、高保密情报。他背后,一定还有一个人,或者一个节点。”沈锋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锤子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这个节点,能够稳定地接触到世界各国顶级博物馆的安防核心机密,以及我们国安系统内部的相关研判信息。”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投影仪风扇的轻微噪音。
老张的脸色变了,他盯着白板上那个巨大的问号,喉结滚动了一下。
小王张了张嘴,又闭上。
疑虑还在,但另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压了上来,也就是内部泄密的可能性,这比外来威胁更让人脊背发凉。
刘局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
这时,他停了下来。
“沈锋,”刘局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说的这些……需要证据。目前只能算是高度可疑的关联分析。”
“是分析,但不是没有方向。”沈锋说,“我需要更深入的访问权限。不仅是公开的案件日志,还包括内部通讯记录。特别是过去三个月,所有与国际合作、文物安全、风险评估相关的邮件、加密简报、会议纪要的收发记录、访问者列表、时间戳、IP地址。”
老张倒吸一口凉气:“这范围太大了!而且涉及内部通讯,不符合规定……”
“非常时期,行非常之法。”刘局打断他,目光锐利地看向沈锋,“沈锋,我可以让技术科配合你,开设一个受限的查询通道。但是,你必须签署一份最高级别的保密及责任协议。你查阅的所有信息,不得对任何协议授权外人员透露,包括在座的部分同事。同时,你的所有查询操作,将被全程记录并受到监督。”
他示意了一下,旁边一名文员立刻递上一份厚厚的文件。
封皮是深蓝色的,没有任何标题,只有“绝密”和一个编码。
沈锋接过文件,翻开。
条款极其严苛,违约责任清晰得近乎冷酷。
他没有犹豫,拿起笔,在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锋稳定。
在他签完最后一笔,将协议递回去的瞬间,他的手指在纸页边角极其轻微地停顿了一下。
那里,有细微的、反复摩挲翻阅造成的毛边,颜色比周围略深一点。
这纸张不是崭新的。
这份协议,或者说至少是这份协议的模板,最近被频繁使用过。
他没有声张,只是将这个细节,连同刚才扫过的协议编号,刻进了脑子里。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离开。
顾铭走在沈锋身边,低声说:“你太大胆了。直接指内部可能有问题,还要求查通讯记录,老张他们肯定更……”
“质疑没有消失,只是暂时被更大的疑虑盖住了。”沈锋说,“这样也好。真正的问题浮出水面之前,内部需要一点压力。”
走到走廊拐角,沈锋停下脚步,对顾铭说:“我需要去见一个人。如果刘局问起,就说我需要时间消化资料,做初步筛选。”
顾铭看着他:“去见谁?”
“一个可能知道一些……老故事的人。”沈锋没有多说,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他回到临时分配给他的小办公室,关上门,没有立刻查看林薇同步过来的第一批通讯记录索引。
他走到办公桌边,目光掠过屏幕上林薇传来的通讯记录索引。
文件列表长得令人眩晕,涉及部门、项目、时间戳密密麻麻,犹如数据的迷宫。
即便是他,也需要时间系统梳理。
然而,此刻在他脑海中盘旋最清晰的,并非这些等待梳理的抽象数据,而是那张保密协议纸页边缘,那细微却异常的磨损痕迹。
它指向一个具体的、近期发生的“使用频率”。
直觉告诉他,这个细节或许比在数据海洋中盲目捕捞更快。
而且,档案里缺失的上下文,有时只有活人记得。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匆忙走过的身影。
保密协议上那细微的磨损痕迹,在他脑海里反复浮现。
然后,他拿起内部电话,拨通了刘局办公室的内线。
“刘局,是我,沈锋。关于协议编号TLS-7749-A的模板……我想确认一下,最近除了专案组,还有哪个部门,或者哪位领导,签署过类似条款的文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刘局有些诧异的声音:“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一点细节上的好奇。”沈锋说,“可能无关紧要。”
刘局似乎捂住了话筒,低声和旁边的人交谈了片刻。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重新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最近三个月,只有两个案子启动过这种级别的协议。一个是你们专案组,另一个是部里直接督办的、关于一批历史遗留档案数字化过程中的安全审查。负责人是周老,周维城。不过那个案子上个月已经结案归档了。”
周维城。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在沈锋心里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他记得这个名字。
很久以前,在某个已经模糊的、关于文物守护者往事的碎片里,似乎出现过。
“明白了。谢谢刘局。”沈锋挂断电话。
他站在原地,看着办公桌上摊开的、林薇刚传过来的第一批通讯记录摘要目录,目光却没有聚焦在上面。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缓缓地,将那份刚刚签署过的、纸边带着磨损痕迹的保密协议,放进了自己上衣的内袋。
然后,他拿起外套,向门口走去。
他需要去拜访一位,也许比档案更了解“老故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