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乱流彻底切断了跨星域通讯。
曾经四通八达、瞬息可达的星际航道,尽数被壁垒溃散引发的空间风暴撕碎。那些曾经繁忙的航路,如今只剩下扭曲的空间碎片和致命的能量涡流,像是一片片破碎的镜子,倒映着往日的繁华,却再也无法通行。核心星域繁华安稳,灯火长明;边缘星域支离破碎,各自为战,沦为孤立无援的星空孤岛。
黑蚀空间站,便是这孤岛群中,最摇摇欲坠的一叶孤舟。
没有援军,没有补给,没有指令。星际军部彻底切断了对边缘防线的资源输送,所有兵力、所有能源,全部集中于中央六大神域,死守权贵阶层居住的核心疆域。那道曾经庇护所有人的壁垒,如今变成了一道筛子,筛走了弱者,留下了所谓的“精英”。
空间站的守军人心涣散。有人麻木驻守,静待死亡,眼神空洞地望着舷窗外那片一成不变的黑暗,像是在等待一个注定的结局;有人心生怨怼,谩骂高层的自私冷血,声音在舱道中回荡,却得不到任何回应;更有人彻底绝望,打算驾驶残破飞行器,赌命穿越乱流,逃往核心星域,哪怕明知成功的几率不足百分之一。
“壁垒是用来护人的,不是用来挑人护的!”
一名满身伤痕的老兵靠在操作台旁,声音嘶哑,眼底满是赤红。他的左手缠着绷带,绷带上还渗着血迹,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他瞪着舷窗外那片黑暗,像是要用目光烧穿它:“我们守了十年边境,浴血杀敌,最后换来的结果,是被自己人放弃?那些沦陷星球的百姓,就活该喂虚空异兽?”
无人回应。所有人的心里,都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巨石。
林衍站在观测台前,看着不断刷新的沦陷报表,心绪冰冷。他是第七防线的主力队长,是无数将士心中的守壁利刃。过去数年,他带着小队镇守裂隙前线,斩杀无数虚空异兽,数次以身堵缺口,从未有过半句退缩。他信奉秩序,信奉守护,信奉壁垒永存。
可如今,信仰龟裂成灰。
“队长,军部发来最高通令。”苏禾匆匆跑来,脸色惨白,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他将手中的平板递到林衍面前,屏幕上的文字简短而冰冷:“最高议会判定,边缘星域沦陷为不可抗力灾难。所有边境残留守军,就地自行御敌、自行补给、自行负责。核心星域,永不支援。”
通令冰冷,字字诛心。说白了,就是弃子。所有边境将士、千万边境民众,全部被文明抛弃。
空间站里瞬间炸开了锅。压抑多日的愤怒彻底爆发,怒骂声、哭喊声、器械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充斥着每一个角落。有人将手中的头盔狠狠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有人抱着头蹲在墙角,肩膀剧烈颤抖;有人冲到通讯台前,疯狂地呼叫着核心星域的频道,但回应他们的只有一片死寂。
混乱之中,预警警报骤然爆鸣!
紧急预警!二级虚空裂隙扩张!异兽集群突破浅层虚空,逼近空间站!
舷窗外,漆黑的深空骤然翻涌。原本细碎的空间裂痕瞬间扩大数十倍,像是一张巨口正在缓缓张开。漆黑的异兽虚影从裂隙中钻出,狰狞的骨翼划破黑暗,嗜血的目光死死锁定着这座满载难民的残破空间站。它们的体型有大有小,大的如同一艘小型战舰,小的也堪比一辆地面车,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是虚空掠影兽,数量数百,合围而来。这是壁垒破损后,最常规、也最致命的小规模灾变。
“全员备战!”
林衍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声音沉稳有力,瞬间稳住混乱的军心。旧的信念崩塌,但新的责任尚未卸下。这里还有数万难民,还有并肩作战的队友。他可以质疑秩序,但不能放任生灵覆灭。
机甲启动,能量枪械上膛,空间站防御火力全开。刺眼的炮火撕开深空黑暗,金属与异兽血肉碰撞的炸裂声此起彼伏。林衍驾驭主力机甲,冲入兽群之中,凌厉的刃光横扫四方,一头头掠影兽应声崩碎,化作虚无能量消散。他的动作精准而狠辣,每一刀都砍在异兽的要害上,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可杀不尽,斩不绝。壁垒的缺口越来越大,虚空异兽如同潮水,源源不断涌入人类星域。这场战斗,没有援军,没有退路,只有无尽的消耗与绝望的抵抗。
激战三个小时,数百头异兽尽数肃清。空间站外壁布满裂痕,防御护盾能量耗尽,仅剩一层薄薄的合金外壳,勉强隔绝虚空。数名守军重伤,两名年轻队员永远留在了深空之中。
硝烟散去,满目疮痍。
一名抱着孩子的难民妇女缓缓走来。她的丈夫刚刚在异兽突袭中牺牲——她亲眼看着那道能量光束穿透了他所在的炮台,连一声惨叫都没有留下。她没有哭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怀里抱着孩子,孩子大约三四岁,还不懂事,正用小手抓着母亲的衣领。
她轻轻抬头,看着林衍,轻声问:“长官,壁垒不是保护我们的吗?为什么我们要死?为什么核心的人,永远安全?”
一句话,问得全场死寂。
林衍无言以对。他站在残破的机甲旁,浑身沾满了异兽的黑色血迹和机甲的润滑油,手中还握着那把已经卷刃的能量刃。他看着那个女人,看着那个孩子,看着周围那些疲惫、恐惧、绝望的面孔,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第一次清晰意识到:万年星穹壁垒,早已不再是文明的守护屏障,而是阶级的隔绝高墙。而他,和他的战友们,不过是这堵高墙下,最微不足道的奠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