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出门的时候,陈念站在厨房门口。
她没有在喝水,没有在看手机,像是已经在那个位置站了一会儿,手里拿着一个空杯子,正在等我经过。
我换鞋的时候她开口说了一句:“活动室的灯还在亮着。”
声音不大,像是在陈述一件她已经确认过的事。
我应了一声“嗯”,拉开大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拢时,她的声音还在门缝里停留了一会儿,像是那句话还没有完全落定,正在等待我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被单元门关上时的声响覆盖。
走廊里的光线泛白,楼道里没有人,脚步声在墙面上反射了几下,然后被单元门关上时发出的声响覆盖了。
我穿过小区门口,沿街走了几分钟,校门已经出现在视野里了。
街边的早餐店已经开了,蒸笼冒着白汽,在早晨的空气里升到两米左右的高度,然后被风吹散。
有人正从店里走出来,手里拎着塑料袋,侧身经过我的方向。
他的手臂在擦身而过时短暂地碰到了我的外套边缘,但没有停顿,也没有转头看我。
我继续往前走,校门在我走近时被拉得更近了。
我走过路边那家文具店时,橱窗里贴着一张新的海报,白底蓝字,写着“新学期社团招新登记截止日期延后一周”。
我扫了一眼,没有停。
那张海报贴在橱窗靠里的位置,边角还没有被阳光晒到,像是刚贴上去不久。
我没有停下,继续走。
操场上是空的,跑道上的光还没完全铺开,只有一层灰白色的轮廓,像是一天中光线还没有完成它第一次覆盖的位置。
看台上的座位空着,表面还留着昨晚的露水,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反光,像是还没有人坐过。
我穿过操场,走进教学楼,走廊里的地面被保洁拖过,泛着潮湿的痕迹。
我的鞋底在地砖上踩出轻微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持续了几步,然后消失在墙体的吸收中。
走廊两侧的窗户还没有完全打开,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草和泥土的味道,比夏天更轻一些,像是季节正在以不易察觉的方式向前移动。
有人在走廊拐角处说话,声音不大,隔着一段距离,像是两个人正在道别。我没有看是谁。
经过楼梯口的镜子时,我停了一下。
校服拉链没有拉到顶,露出内搭领口,边缘已经有点松了,像是被穿了很多次。
头发没有刻意打理,被从楼梯间灌上来的风吹乱了一角,我没有去拨它。
我的脸在镜子里被光线划成了明暗两半——一半映着走廊尽头投来的白光,一半落在楼梯间阴影里。
轮廓不深,不是会让人在走廊里多看一眼的类型。
肩膀不宽,站姿偏散,像是随时准备靠在什么地方。
我站在镜子前的时间大概持续了几秒,像是正在确认镜子里的人会走向哪个方向。
然后我走过去,没有停下来拨回被风吹乱的那一角。
镜子里的人正在走向那扇门。
走廊里没有别人。
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持续了一段时间,然后被墙吸收。
我走到活动室门口,门关着,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地面上铺开一小片暖黄色的亮块,边缘清晰,没有波动。
那道光和之前每一次看到它时一样,没有被移动过,没有变暗,也没有被关掉。
我站在那扇门前,没有停顿。我伸出手,推开门。
光涌出来,落在我身上,落在我的鞋面上,在地板上铺开一片边缘清晰的亮块。
周亦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她的头发没有扎,垂在肩膀一侧,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斜进来,穿过她垂落的发梢,在边缘泛出一层很淡的暖色,像是光线已经在她身上停留过一段时间,在她的发梢上留下了一层可以被辨别的东西。
她听到门响,抬起头,没有站起来,没有说“你来了”,只是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确认门已经被推开了。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门在我身后合拢,发出一声很轻的声响。
桌面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淡色的反光,像是已经被擦过,但我不知道是谁擦的。
她坐的位置和上次一样——靠窗,背对窗户,光从她身后落下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边缘清晰的亮块。
我坐下之后,她没有移开视线。
“你说过你有事要处理。”我说。
她看着我,像在确认我已经准备好了,然后她说:“我有一笔钱,需要一个合适的人来收。”
她说了一个数字,没有解释为什么是她,没有说明这笔钱的来源,没有说她已经等了多久。
我听完,没有算这笔钱够用多久,没有想它还能覆盖什么。
我说:“我接。”
她听到之后,没有说“你确定”,没有说“你需要考虑一下”,也没有说“你甚至还没有问那是什么事”。
她只是坐在那里,像是她在我开口之前就已经知道我会说这句话。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叠好的纸,放在桌面上,推到我面前。
纸面上写着几行字,是她需要我处理的事——不是她自己的事,是某个人的事。
我没有问她为什么替那个人开口,也没有问她为什么坐在活动室的桌子对面。
她只是把那张纸推过来,等我打开。
我打开那张纸,看完上面的内容。
纸页是横线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齐,和周亦上次写信用的纸是一样的材质。
上面的字迹清晰,收笔干净,像是她说话的方式。
纸上写着一个名字,一段需要被处理的事,和一个我已经开始记下但还没完全评估的时间范围。
我把它折好,放进口袋。
她又坐了一会儿,像是在等我问别的问题。我没有问。
她站起来,走向门口,没有回头,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持续了几步,然后被拐角收走。
光依然亮着,像是还没有打算熄灭。
我一个人坐在活动室里,把那封信重新打开,又看了一遍。
桌面上没有别的东西,只有那封信的折痕在光线中显现出来,像是已经被打开过很多次。
我把它折好,放回信封。
门口传来脚步声,没有停下,只是经过。
赵柯的声音从走廊方向传过来,像是他正在经过时侧了一下头:“灯还亮着?”不是问句。
我没有回答,他也没有停下来等。脚步声继续向前,然后被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的风带走了。
我站起来,锁好门,走出去。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
楼梯口的镜子还在那里,光线从窗户斜进来,在镜面上折出一道偏斜的反光。
我没有停,直接走过去了。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操场上的光已经比早晨更完整了一些,跑道上的轮廓变得清晰了。我走出校门,往家的方向走了一段,然后在校门口靠外的位置停了一下。
那笔钱不算大,但也够让下一步更明确一些。
我已经接住了它,现在我需要决定下一步该往哪个方向走。
光落在我的肩膀上,在风变向的位置,我已经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