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没亮，杨先生就来了。
林清松坐在树底下，靠着树干，一夜没怎么合眼。肋下还在疼，呼吸的时候又紧又涩。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杨先生站在几步外，空着手。
“站起来。”
林清松用手撑着树干，慢慢站起来。肋下抽了一下，皱了皱眉，没有出声。
“站到你平时站的那样。”
林清松站直了。脚踩在冻硬的泥地上，肩膀往前收着，膝盖微弯，腰板绷着。他以为自己离开码头之后那些习惯就走了，但身体还在替他扛着。
杨先生缓缓绕着他走了一圈，停在他面前。
“身体不正，脚趾抓地。松开。”
林清松低头看，脚趾蜷着。他慢慢松开脚趾，让脚掌贴地。
“膝盖别锁死，微微弯一点，像坐在高凳上。”
他调整了膝盖，弯了一下，大腿开始吃力。
“脚掌踩实。整只脚都贴着地，别用脚尖，也别用脚跟。”
脚掌下感觉到地面的硬度从鞋底传上来。脚跟落下的时候，浮着的那股劲儿散了一些。
“腰绷着，太硬了，松开。不是往前挺，是往下落。”
他试着松腰，腰纹丝不动。又试了一次，上半身往下沉了半寸，重量从腰走到了大腿，又从大腿走到了脚底。
“整个肩膀别端着，也别夹着。要放松让它垂着。”
林清松把肩膀往后放了放，感觉过了，又往前回了一点。肩膀落下去的时候，脖子长了一截，后颈松了。
“两臂抬起来，环抱着，别绷着。手心对自己，像抱着一棵树，手能抱住它，手臂是圆的。”
他抬起两臂环抱在胸前，胳膊酸得发抖，肩胛骨之间的肌肉像是拧成了一团。他以前从来不知道那里有肌肉，现在它们忽然醒了，拼命告诉他它们还在。他没有放下。
杨先生没有说话。他走到林清松旁边，也在那里站住了。
林清松没有转头，但他看见了——余光里杨先生站在他左边两步远的地方，和他一样抬着双臂，手心向里，两臂环抱。但杨先生站着的样子不一样。他站在那里，像是从地面长出来的，整个人是通的，从头到脚像一根直的竹竿插进土里，风从他身上过的时候，衣摆动了一下，人没有跟着动。林清松忽然明白了——不是站的姿势不对，是站的方式不对，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摆出那个形状”，但杨先生不需要摆，他就是那个形状。风穿过他，又穿过去，他不动。
林清松重新感受自己的脚掌，踩实了，但踩得太实了——他把自己的重量压在地面上，像是在跟地面较劲。他又把脚掌松了松，发现地面其实在托着他。地面的力顺着脚底往上走，走到小腿，走到膝盖，走到胯骨，然后停住了。腰还绷着，像一截没接上的管道，上面的东西下不去，下面的东西上不来。
他试着再松一次腰，这一次他想象自己是一段空心的树干，让那股从地面来的力一直往上走。腰松了一点，那股力窜上去了一点，又停了。又松了一点，力又上去了一点。
他看见杨先生站的方向，是荒镇外面的田野，目光不知道落在哪里。杨先生站的那里，风从他两边过，他站在中间，像是没有挡着风，只是让风路过。林清松以前觉得“站”是一件静止的事。现在他才知道，站是一种往下的走，像水找到了低处，像树根找到了土，像那一口气终于落到了它该落的地方。他调整了一下脚掌的重心，感觉到那种“往下走”的感觉，从脚底一直走到头顶。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他脸上。腿开始抖，先是膝盖，接着是大腿，然后整条腿都在颤。他以前站着的力全压在腰和肩膀上，腿是虚的，像两根撑在地上的木条。现在腰松了，重量落下去，腿才第一次开始承重。
风从北面灌过来。他没有缩肩膀，没有弓背。脚掌贴地，腰松着，两臂之间的圆还在。风穿过他身体的时候，他感觉到那层暖意被风吹薄了一层，又慢慢回来了。
又过了一阵，腿还在抖，但节奏变了。从慌张的颤抖变成更深层的摇晃，像是身体自己在找平衡。他感觉到脚底的力从脚尖到脚跟之间来回移动，过了一会儿，那股力停在了脚心偏后一点的位置。腿还在酸，但不是那种要倒的酸了——是那种往下沉的酸，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骨头往下走，走到了地面。
他的腰一直是松的，意识到自己已经有一阵子没有收紧它了。他低头看了一眼两臂之间的圆——手肘弯着，指尖相对，掌心向内，那层暖意还在，比刚才厚了一些，像是掌心捂久了，连周围的空气都带了温度。
呼吸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吸得变深了，一次吸进去的气比平时多，胸口没有跟着鼓起来——气往下走了，肚子在吸气时鼓起来，吐气时瘪下去，身体自己学会了一口气分几次用。
那些事——田埂上的人、老汉的手、碎碗、巷口看着的人——这一刻他没有想起。随着呼吸，松开了。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不记得日头从哪里移到了哪里。杨先生已经不在他身边了。他什么时候走的，他没有注意，站得太久了，久到旁边的人离开他也没有察觉。
杨先生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调整呼吸，身体立直，双手放下。今天到这。”
林清松慢慢站直身子，脚底和双腿又紧又胀，缓缓的放下双手，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掌心微微发烫。他迈了一步，脚底发麻，站得太久脚掌已经忘了怎么走路。
“明天还站吗？”他问。
“先学会怎么站。站住了，才能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