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慈的手指刚触到天道碎片的边缘，右眼金纹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狠狠咬了一口。他没敢继续探查，指尖立刻收回。那金光太烫，隔着半寸空气都能烧得皮肤发紧。他喘了口气，低头看幽冥使——整个人被尸蛊裹成茧状，只剩脑袋露在外面，脸已经青了，脖子上那道血肉核心裂开一道缝，黑气正从里面慢慢渗出来。
“死了？”他问。
冥刹站在三步外，袖口垂着灰雾，没回头。“心脉断了，魂火熄了，禁制反噬穿了脏腑。”他声音平得像在报尸检结果，“活不了。”
宋慈没动。他靠着石碑，右腿还是麻的，刚才冲上去那一段路全靠左腿撑着。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那道刀划的口子还在流血，血滴在符阵残迹上，滋的一声轻响，冒起一点白烟。他记得这血是用来扰阵的，现在阵破了，血也没用了。
姜璃坐在石碑旁边，肩上的伤渗着血，衣服都湿了一片。她没说话，只是把左手压得更紧了些。元彪和龙游是刚进洞的，一个背着刀，一个袖子里藏着匣子，两人一前一后堵在洞口附近，目光扫着四周岩壁，没敢放松。
“信号呢？”龙游低声问。
没人应。落落不在，这里只有他们五个。宋慈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干得厉害。他抬头看冥刹，见对方额角有汗，顺着鬓边往下淌，一滴落在肩头，洇进黑袍里。
就在这时，幽冥使的喉头动了一下。
不是呼吸，也不是抽搐。是他颈部那道裂口突然张开，像嘴一样，一道黑光从里面射出来，直冲洞顶。冥刹反应极快，挥手就是一片灰雾扑上去，可那光太快，撞碎雾墙，钻进岩缝，不见了。
“糟了。”冥刹声音沉下去。
“什么？”元彪往前半步。
“血纹传讯咒。”冥刹盯着那道裂缝，“临死激发，直接连通组织中枢。来的不会是执事，也不会是巡查。是高层。”
洞里一下子静了。风从外面钻进来，吹得地上的灰打旋。天道碎片浮在幽冥使颈侧，金光比刚才弱了，但还在闪，像没断气的心跳。
宋慈弯腰捡起解剖刀。刀身沾着血和灰，他用拇指抹了下刃口，试了试锋利度，然后插回腰间。他知道这东西不能留，可现在没人能碰。他右眼金纹还没退，经脉里像有火在烧，再用一次《造化道典》，可能当场倒下。
“走。”他说。
冥刹看了他一眼。“你不看看碎片？”
“看不了。”宋慈摇头，“现在看，我撑不住。”
“那就走。”冥刹转身，袖子一挥，剩下几只尸蛊从角落爬出来，在前面带路。灰雾散开，露出一条通往洞外的小道。岩壁上有抓痕，像是人爬过的痕迹，也有干涸的血点，颜色发黑。
元彪背起姜璃。她没挣扎，手还压着肩伤，脸色白得吓人。龙游走在最后，千机匣在袖中微微发烫，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洞深处，怕有什么跟出来。
五个人出了洞，外面天色阴着。海风比之前大了，吹得衣服贴在身上。远处海面看不出异样，但空气中有一股铁锈味，像是血混在风里。冥刹站在崖边往下看，停船的地方还有条小舟，绳子绑在礁石上，随浪轻轻晃。
“还能用。”他说。
“你走不走？”宋慈问。
冥刹没答。他盯着海平面，片刻后说：“我得清掉这里的痕迹。尸蛊不能留，会被追踪。”
“多久？”
“一刻钟。最多二十息。”
宋慈点头。“够了。”
他们顺着岩道往下走，路不好走，全是碎石和湿滑的苔藓。元彪背着人走得稳，但速度不快。龙游走在边上，一只手搭在刀柄上，眼睛扫着四周。宋慈走在最后，右腿拖着地，每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他没吭声，只是咬着牙往前挪。
到了岸边，小舟还在。龙游先跳上去检查船底，确认没被动过手脚。元彪把姜璃扶进船舱，自己守在船尾。宋慈站在礁石上，回头看了一眼岛内。洞口已经被灰雾盖住，看不清了，但那股铁锈味还在，风一吹就往鼻子里钻。
“你还在等什么？”冥刹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身后。
“我在想，他为什么要发信号。”宋慈说。
“怕死的人总会留后手。”冥刹声音低，“也可能，是任务没完成，必须上报。”
“我们拿到了信息。”
“但他没死在你们手里。”冥刹看着他，“他是被自己的禁制反噬杀的。对组织来说，这就是失败。他们会来查。”
宋慈没再问。他踏上小舟，木板吱的一声。船不大，坐五个人有点挤。他坐在船头，解剖刀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右眼金纹还在，不那么烫了，但太阳穴突突跳。
冥刹没上船。
“你不走？”宋慈问。
“我还有事。”他站在礁石上，风吹得袍角翻飞，“你们先走。我会甩掉追踪。”
“怎么联系？”
“不用联系。”冥刹说，“要是他们真来了，我会知道。”
宋慈没再说什么。他点点头，示意龙游可以开船。龙游扯动帆索，小舟缓缓离岸。元彪一直盯着冥刹，直到人影变小，才收回目光。
海面开始泛红。不是日落那种红，是底下透上来的，像水里有东西在烧。宋慈低头看船底，海水浑浊，隐约能看到暗流在动。他伸手摸了摸右眼，金纹微微一闪。
姜璃在舱里咳了一声。元彪递过去一张止血符，她接了，按在肩上。符纸很快被血浸透，但她没换，就这么压着。她的玉佩贴在胸口，不亮，也不烫，只是贴着皮肉的那一圈有点红。
“你还撑得住？”元彪问。
她点头。“没事。”
没人再说话。风越来越大，吹得帆鼓起来，船速快了些。宋慈一直望着来路。岛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一个黑点。他记得洞里的灰雾，记得幽冥使喉咙里射出的黑光，也记得那天道碎片最后闪的那一下金光。
它还会亮。
他知道。
船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海面突然安静下来。风停了，浪也平了，四面八方都是灰蒙蒙的水。龙游放下帆，皱眉看着罗盘。指针在转，转得没规律。
“不对劲。”他说。
元彪站起身，手按刀柄。姜璃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冥刹没来，也没有追兵的影子。可这片海太静了，静得不像活的。
宋慈闭上左眼，右眼金纹微微发亮。他盯着水面，想看出点什么。可什么都看不到。没有灵力波动，没有阵法痕迹，连鱼都没有。
“继续走。”他说。
龙游重新扬帆。船又动了。
走了没多久，天边地平线上浮起一道影子。一开始看不清，像是云，又像是山。可天上没云，海上也没岛。那影子慢慢变红，像被火烤过一样。
宋慈站起来。
他看见了。
一道血色月影，浮出海岸线。
他没喊，也没动。只是盯着那个月影，直到它完全升起来。月光是红的，照在海面上，水也红了，像铺了一层血。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血还在流，顺着指甲缝往下滴。一滴，两滴，落在船板上，晕开。
他轻声说：“他们来了。”
然后他坐下，把解剖刀握得更紧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