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暮色的寒风，从不困于宫墙。
冷意穿檐过瓦，一路向西席卷，扫净城西荒郊枯草上的薄霜，灌进废弃炭窑的幽深洞口。
窑内余烬明明灭灭，昏红微光映亮萧景珩苍白清瘦的侧脸。
他半倚在草垫木榻上，身形单薄。胸口层层包扎的绷带，因轻微起伏反复牵扯，丝丝暗红血渍缓缓洇透布料。
空气里缠绕着草药的清苦、木炭的陈旧，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属于伤口的血腥气。
水魈一身贴身夜行衣，满身夜露潮气，屈膝跪伏在地。声音压至极低，不敢惊扰这片荒野死寂。
“殿下，西域武士包围圈持续收缩。最外侧哨探距此不足三里。对方逐洞排查，速度极快，所过之处，无一活口。”
萧景珩修长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只残留宫墙冷香的纸包。
那是姜离冒死送出的毒香样本，是深宫暗流的唯一突破口。
良久，他缓缓抬眼。
久病的虚弱尽数褪去，眸底只剩猎鹰蛰伏般的锋利冷光。
“他们追的是猎物，寻的是毒源。”
他嗓音沙哑，字句却沉如落石，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既然闻香而来，便给他们换一条追踪的路，换一场空欢喜。传令所有人，即刻撤出炭窑，退守十里外废弃山庄。”
水魈抬眼：“殿下打算诱敌深入？”
“不止诱敌。”
萧景珩抬手，取出一枚血色斑驳的青铜玉佩。玉质粗粝，边缘凝着未干的暗血，是昨夜斩杀西域死士所得。
“要让他们笃定，真正身负重伤、藏着王族秘毒的大鱼，就在山庄。”
他语速平稳，步步皆是算计。
“取重伤者药汁浸透衣物，撕裂数道刀口，弃于正厅中央。伪造一封西域密信，落笔潦草，刻意提及血玉蝉母毒、失落王族，坐实他们的猜测。”
“是。”
水魈应声起身，身形一晃，转瞬消融在漆黑荒野之中。
半个时辰后。
十里外，荒寂废庄笼罩浓稠夜色。
断壁残垣破败萧瑟，几盏残灯悬于朽柱之上，晚风掠过，灯火摇曳不定，投下满地鬼魅乱影。
地面散落片片染血布条，空气中浮动着西域异香与中原剧毒交织的古怪药味，浓烈刺鼻。
暗处潜伏的护卫刻意露出破绽，防线松散慌乱，处处透着仓促撤离的痕迹。
一切布置，逼真无匹。
子时过半。
荒野虫鸣骤然断绝。
死寂压落大地。
一道黑影如淬毒刀锋，骤然切开夜幕。紧随其后，数十道身影贴地滑行，落地无声，气息阴冷刺骨。
屋脊之上，西域武士头目躬身蛰伏，鹰隼利目扫过整座山庄。鼻翼轻翕，精准捕捉到那缕萦绕不散的冷冽毒香。
正是他们跨境追踪、寻觅数年的王族秘毒气息。
“入庄。”
头目声如粗砂摩擦，冷硬刺骨。
数十名西域武士齐齐跃落庭院，瞬间合围正厅，阵型严谨，杀气蛰伏。
可就在众人踏入门槛的刹那——
咻！咻！咻！
暗处寒光炸裂，数支淬毒劲弩直射咽喉心口，招招致命。
埋伏骤然爆发。
萧景珩麾下死士借残垣地形死守阻击，弓弦崩响如裂帛，破空尖啸撕碎深夜静谧。
刀光与月影交错，金铁交鸣刺耳，火星在黑暗中零星炸开。
战局短促，却凶险至极。
西域武士猝遇伏击，虽有错愕，却丝毫不乱。常年浴血厮杀的本能催动身形，迅速结阵反击，刀风凛冽，霸道刚猛。
麾下众人不贪战、不恋杀，且战且退，刻意露出护送重伤之人仓促撤离的疲态，步步引导。
山庄头目眼中凶光暴涨。
追踪多日的目标近在咫尺，他沉声挥手，下令全员追击，自己孤身驻足正厅，俯身拾起那封伪造的西域密信。
指尖抚过潦草字迹，字字句句皆指向血玉蝉秘毒与失落王族。
头目眼底，第一次浮出真切的惊疑。
这是西域王族封存百年的秘辛，绝不该流落中原荒野。
此地，是局？
念头一闪而过，他当机立断。
“撤！”
军令落下，追击的武士如潮水回撤，进退整齐，毫无拖沓。
转瞬之间，废庄重归死寂，只留满地刀痕、碎矢与血迹。
唯独一名腿部中箭、行动迟缓的武士，来不及脱身，被困当场。
麾下首领快步上前，欲生擒逼问口供。
那西域武士却骤然仰头，牙关猛错。
口中暗藏毒囊瞬间碎裂，剧毒入喉。
他脖颈剧烈抽搐，双眼暴突，短短数息，气绝毙命。
线索看似，再度断绝。
暗影深处，护卫搀扶着萧景珩缓步走出。
他身形依旧单薄，夜风灌荡宽大衣袍，猎猎作响，衬得身姿飘摇，唯独脊背挺得笔直，未曾弯折半分。
目光沉沉落于死尸腰间。
一枚青铜弯刀挂饰，染血蒙尘，静静垂落。
纹样古朴凌厉，清晰可辨——展翅苍鹰，利爪锁蛇。
萧景珩蹲身，指尖轻拂冰凉铜器，瞳孔骤然微缩。
低沉二字，自齿间溢出，裹挟彻骨寒意：“沙鹰部。”
这是早已被朝廷剿灭归档的西域毒族。
世代驯养奇蛊，专精血玉蝉同源蛊毒，凶名赫赫。世人皆以为部族尽数覆灭，埋骨黄沙。
未曾想，余孽潜伏多年，暗中渗入中原，甚至触手直达京城、深宫。
“殿下，人已死，线索断了。”首领沉声禀报。
“不。”
萧景珩缓缓起身，夜风掀起他鬓边碎发，眸底寒意层层叠加。
“从前是碎片，如今尽数串起。”
“西域武士跨境入京，沙鹰死士潜伏暗处，宫中皇后旧毒恰逢异动，凤仪宫暗藏毒香内鬼。”
他字字清晰，冷彻人心。
“这不是巧合。是一张蓄谋多年、层层紧扣的杀局大网。”
不再多言，萧景珩转身走向临时案台。
指尖执笔，因隐忍伤势微微泛白，力道却极致沉稳。
墨落纸页，字迹凌厉锋利，字字藏锋。
他逐条列明沙鹰部渊源、血玉蝉与幻梦香的毒理同源、西域死士动向。
最后落笔，重重加重一句警示：宫中毒案非私怨，乃部族复仇旧局。内鬼暗藏，杀机在墙不在外。
写罢卷纸，塞入密封竹管，抬手递出。
“水魈。”
属下瞬时现身，单膝跪地。
“即刻入宫传信，亲手交于姜离。”
萧景珩抬眼，望向远方沉沉夜幕尽头。
那里宫墙连绵，灯火稀疏，如一头蛰伏的巨兽，吞尽无数秘辛与杀机。
“告诉她，宫外刀锋已被暂时引离，暂得喘息。”
“但真正致命的杀招，从来不在城外，在她身侧，在凤仪宫的阴影里。”
水魈握紧竹管，重重点头。
身形起落，再度消融于无边夜色，直奔巍峨宫城而去。
炭窑之外，晚风愈发狂烈。
遍野枯草尽数伏低，风声呜咽，似有无形暗流四方涌动。
那一只携着密信的暗雀，振翅掠过高空。
细小腿脚绑着的小小竹管，藏着足以颠覆深宫格局的秘辛，划破沉沉夜色，向着那座危机四伏的凤仪宫，疾飞而去。
宫外刀光暂歇。
宫内杀戮，才刚刚掀开一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