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的时候，我没有去食堂，也没有去活动室。
我站在走廊里，靠着墙，肩膀抵住墙面时能感觉到瓷砖的凉意透过校服布料传过来。
窗户开着半扇，风从外面透进来，带着操场那边刚被浇过水的味道，混着草和泥土的气味，在走廊里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被墙壁吸收掉。
走廊里没有其他人经过，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持续了一段时间，然后被墙吸收，像是声音也被这栋楼消化了。
我的视线落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上，没有聚焦，目光只是停留在那个方向，像是正在确认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位置，只是还没有让自己走完那段路程。
那张纸还在口袋里。
边缘已经被折出了几道新的折痕，像是已经被打开过、看过、又合上，纸张的纤维在反复折叠处已经开始泛白，轻轻摩擦时能感觉到边角已经比之前更软了一些，像是被手指反复触碰过，纸面的纹理已经被揉得模糊了。
纸上写着一个名字，一段需要被处理的事，和一个我还没确定走向的位置。
我没有去找那个人，也没有确认那件事是否真实。
我只是站在走廊里，让那些信息在脑子里多待了一会儿，像是让水静置下来，让泥沙沉降到底部，然后才能看清它真正的轮廓。
我还没有准备好让它接触任何方向，我需要让它先在那道光线里停稳，确认它不会在移动中散开。
有人在走廊里说话。
不是赵柯，是我不认识的声音，像是两个人在交换某件事的信息，语气不急，但也没有停顿。
其中一个人的声音偏低，像是在压低音量，但不像是刻意避开谁，只是因为他习惯了这样说话。
另一个人的声音更轻一些，像是正在回应，句尾总是微微上扬，不确定是在提问还是在确认。
我放慢脚步，没有停下来，只是让那几句话经过我的耳朵。
我没有转头看说话的人是谁，也没有确认那些话是否与我要找的人有关，但那些话已经留下了痕迹——像是风经过时在某扇窗户上短暂地停留了一下，在玻璃表面留下一层薄薄的痕迹，不明显，但我注意到它曾经来过。
在我走过去之后，那些话被走廊的长度稀释了，但它们的形状还在我经过它们的那段时间里留存着，像是被我走过的那段距离保存了下来。
放学后，我没有直接走向活动室，也没有走向校门。
我走了一段路，穿过一条我平时不会走的街道。
路面比主街窄一些，两侧种着梧桐，树冠在头顶交错，把天空切成不规则的碎片，在地面上投下一块块不完整的影子。
我走在那条街上，鞋底踩过几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发出干燥的声响，在街道两侧的墙体间反弹了几下，然后被远处传来的车声覆盖了。
路边有一辆停着的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个空塑料袋，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在我经过的时候持续了几秒，然后风停了，塑料袋也落回了原位。
经过两排旧居民楼时，外墙的涂料已经褪色，部分墙面露出了底下的水泥层，表面有一些细微的裂纹，像是被时间拉伸过多次，但仍然保持着原有的形状。
底层有一户的窗户开着半扇，窗帘半掩，看不出里面是否有人。
另一户的防盗窗上挂着一件晾晒的衣服，已经干了，在风里轻轻晃动着，边缘在光线下微微卷曲。窗口没有声音传出来。
我走过那段墙的时候，鞋底踩到一块松动的地砖，砖面发出轻微的声响，然后我又走过去了，那声音也停了下来，没有继续跟着我。
我走到纸上写的那个位置附近。
那是一栋旧居民楼，楼下的铁门关着，门框上方的漆皮已经起卷，边缘微微翘起，像是被掀开多次后留下的痕迹。
铁门的漆面已经开始剥落，露出底下暗色的金属，在光照下泛着不均匀的光泽。
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没有声音传出来，没有人从里面打开门走出来。
门口没有停着车，没有人在门前停留。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没有走进去，没有敲门，没有确认那个人是否住在里面。
我只是让那个位置在我视线里停留了一段时间，记住它在哪里、它长什么样、它周边的店铺和公交站的位置。
街对面有一家小卖部，门口摆着几箱饮料，招牌已经褪成了浅黄色，边缘被风吹得微微卷起，上面印着半张已经看不清字的标识。我记下了那家店的形状，也记住了它旁边那根路灯的位置，然后我转身往回走了。
回程的路上，光线开始变软了。
太阳从斜上方落下来，在地面上铺开一层边缘模糊的橙色光带，像是被风轻轻揉过，把街道和人影都染上了一层暖色。
路边一家水果店门口堆着几箱苹果，一个店主正在把箱子往里搬，脚步不快不慢，像他正在做一个他已经重复过多次的动作。
他的手臂把箱子抬起来的时候，肩膀微微倾斜了一下，像是在调整重心，然后把箱子放在店内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然后他转身走回门口，准备搬下一箱。
我走过了那家水果店，也走过了那片被光染过的路面，往学校的方向走。
身后的街道正在变暗，光线在我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开始收窄，在我转过路口时，整条街的颜色都沉了下来，像是已经被另一个时间接管了。
我走回学校门口的时候，看到有人正站在校门内侧，靠墙，没有在看手机，没有在等人。
他的校服拉链拉到一半，露出内搭领口，是深色的，不显眼。
他的手臂交叠在身前，头微微偏向一侧，没有在看手表，也没有在确定时间。
他的视线落在我走过来的方向上，不是偶然，是已经停留了一段时间，像是他正在等待我的身影进入他的视线范围。
我经过他的时候，他的身体微微倾斜了一下，肩膀朝向我经过的方向，幅度很小，像是他也正在确认我会从哪个位置经过他。
他没有开口，我也没有停下。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确认他是否还在原地，我只是继续走过了那段距离。
晚些时候，我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
光线在桌面上铺开一小片暖黄色的亮块，边缘清晰，在黑暗的房间里形成一个稳定的轮廓。
我翻开本子，找到那页记着旧账目的地方。纸页边缘已经微微卷起，像是不止一次被翻到这一页，在我手指接触到纸面时能感觉到纸张的质地已经比周围的那一页更软了一些。
笔尖落在纸面上，在空白处开始算周亦那笔钱。
数字在纸面上排列整齐，我把它们加了一遍，又加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掉任何一笔已经被计入的支出。
结果清晰——那笔钱撑不到我需要的时间，至少无法覆盖下一个阶段需要触及的位置。我在那行数字旁边画了一条横线，笔尖在纸面上留下的痕迹和之前画那条线时一样深。没有标新数字，没有加新备注。
那笔钱已经被我收下了，而我现在需要找到下一笔。
第二天早上，我从校门口走进去的时候，又看到了那个人。
校门内侧，靠墙，和昨天一样的位置，手臂交叠的姿势也几乎没有改变，像是他也在那里站了一整夜，只是刚才又靠回了原位。
他没有走近我，没有和我说话，但这一次他也在往里走，在离我几米远的地方，像是也正在走向某个方向。
他的步幅和我相差不大，既没有刻意放慢，也没有刻意加快。
经过他的时候，他的目光没有转过来，但我感觉到我们之间的距离已经比昨天更近了——不是物理上的距离，是那段空间已经在他的靠近与我的接近之间，形成了一条可以被辨认的路径。
他出现在我经过的路上，而我正在准备走向他所在的方向。
那笔钱不够，我正在靠近下一笔的来源。
那个主动出现的人已经开始了他的移动，而我也正在以我的方式缩短那段距离，以便在他准备好之前，就已经站在他能够看到的位置上。
那张纸上的名字还没有被处理，但我正在靠近那个名字所在的区域，同时也在靠近那个人所在的走廊。
在光线完全收拢之前，我已经迈出了这一步，走向那张纸还没有揭示的方向，走向我还没有完全定位的那一笔钱的来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