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沉香袅袅，暖炉里的银丝炭静静燃着，驱散了深秋深宫的微凉。
明黄色的窗纸滤去外头萧瑟天光，将一室静谧衬得愈发凝滞，只剩茶杯与桌面轻触的细微声响，打破这诡异的沉寂。
安歌垂着眼，目光淡淡落在端坐上位的女子身上，唇角漫开一抹凉薄的讥讽。
“所以，淑妃娘娘特意遣人传本宫过来，究竟是为何事？”
薛婉言指尖摩挲着雪白的瓷杯沿，眉眼温顺柔和，一身素雅妃色宫装衬得她身姿温婉，看着全无半分深宫争斗的凌厉。她抬眸看向立在殿中的安南公主，语气轻缓笃定，不带半分迟疑：“自然是帮你。”
这话落下，安歌当即低低笑出了声，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剩满心的戏谑与不信。她微微抬眼，直视着薛婉言温婉的眉眼，字字带着针锋相对的冷意：“帮我？娘娘莫不是在拿本宫寻开心。你是东凌御桀的妃嫔，日日伴君身侧，哪有女子心甘情愿，看着自己的夫君宠爱旁人？这般宽阔胸襟，本宫可不敢信。”
入宫多日，她早已看清薛婉言的处境。看似身居淑妃高位，体面尊贵，实则独守空闺，从未得帝王半分垂怜。
可即便无宠，她终究是圣旨册封、受人朝拜的妃子，怎会反过来帮自己这个异国公主争宠夺权？
薛婉言闻言，轻轻放下手中茶杯，抬眼望向殿外飘摇的梧桐落叶，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落寞与寒凉。
“本宫入宫数载，伴君岁岁年年，到头来，从未得陛下半点真心。”她语气平淡得近乎漠然，仿佛在诉说旁人的境遇，“既然从头到尾，都得不到他分毫偏爱，那他宠谁、恋谁，于本宫而言，本就无甚区别。”
话锋骤然一转，她眼底掠过一抹隐晦的厌憎，声音冷了几分：“只是本宫就算空置这心头情爱，空置这淑华宫的尊荣，也绝不肯便宜西璃昭宁那个亡国余孽！与其让她霸占帝心、风光无限，倒不如成全你。”
安歌心头微动，眼底的嘲讽渐渐敛去，换上几分审慎的迟疑。
她依旧不敢全然轻信薛婉言的话，深宫人心叵测，步步是局，谁也猜不透旁人心底真正的盘算。
可她身在异乡，孤立无援，想要在这波谲云诡的东凌深宫站稳脚跟，想要为安南谋得安稳依仗，这是她眼下唯一能抓住的机会。
她输不起，也绝不能就此放弃。
沉默片刻，安歌压下心底所有疑虑，抬眸紧盯薛婉言：“娘娘此话当真？你是真的愿意倾力助我？”
薛婉言闻言，慵懒抬手，端起新沏好的热茶，仰头一饮而尽，动作从容又淡然，全然没有后宫女子的扭捏局促。
茶水温润入喉，她抬眼看向神色紧绷的安歌，语气依旧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手施舍一场机缘。
“陛下如今夜夜留宿御书房，处理朝政至深夜，从不踏足后宫。”
“本宫已经为你扫清了沿途宫人，掩去了所有踪迹，御书房的独处之机，本宫替你创造好了。”她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从容，“能不能抓住这近在咫尺的机缘，能不能入得了陛下的眼，就全看公主自己的本事了。”
安歌听到这话，方才紧绷的眉眼瞬间黯淡下去，心底燃起的微光转瞬被浓重的无力感笼罩。
她不是没有试过。
这些日子以来，她刻意卸下公主矜贵，百般婉转示好，刻意展露柔情妩媚，可东凌御桀始终淡漠疏离。
任凭她万般撩拨，万般主动，他皆是心如磐石，不为所动，眼底从未为她漾起半分波澜。
她轻轻垂眸，长长的羽睫掩去眼底的落寞，一声无奈的轻叹溢出唇边：“娘娘说得轻巧。陛下心性冷硬，若是他无心于我，我纵然百般强求，又能如何？”
看着她颓丧低落的模样，薛婉言缓缓倾身凑近，压低声音，字字清晰地送入她耳中，带着一丝隐秘的蛊惑：“本宫听闻，安南独有秘制迷情香，无色无味，润物无声。”
短短一句话，瞬间点透了所有关节。
安歌身子一震，抬眸看向眼前温和浅笑的女子，瞬间便懂了她话里藏着的深意。深宫争宠，不择手段，这般旁门左道，竟是养在深宫的淑妃主动教她使用。
薛婉言看着她恍然的神色，唇角笑意更深，语气带着十足的诱惑力，句句戳中安歌的野心：“公主只需放手一试。若是事成，凭你安南和亲公主的尊贵身份，再加上陛下的恩宠，这凤仪宫的主位，这东凌国的后位，迟早是你的囊中之物。”
她微微前倾身子，目光灼灼，句句煽动人心：“难道公主从不觊觎东凌皇后的尊位？不愿母仪天下，稳坐这后宫最顶尖的位置？与其困于现状、一无所获，倒不如放手一搏，赌一个锦绣前程！”
荣华富贵，后位尊荣，字字句句，都狠狠撩拨着安歌心底的欲望。
她指尖不自觉蜷缩收紧，指节泛白，心底翻涌着极致的挣扎。
她怕。
怕此事败露，怕计谋不成反惹龙怒。东凌御桀性情冷峻杀伐，心思深沉难测，一旦弄巧成拙，等待她的，必然是万劫不复的结局。
可转念一想，她是安南堂堂嫡公主，是身负两国盟约的和亲使臣。
自古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更何况她身负邦交重任，身份特殊。就算事情败露，东凌御桀看在安南颜面与两国邦交的份上，也绝不会对她痛下杀手。
利弊权衡之间，心底的怯懦渐渐被野心压下。
良久，安歌缓缓松开紧握的双拳，眼底的迟疑尽数褪去，只剩孤注一掷的决绝。她抬眸望向薛婉言，声音坚定沉稳，再无半分犹豫：“好，我试。”
“此番若是我能得偿所愿，登顶后位，此生必不忘淑妃娘娘今日提携相助的大恩！”
薛婉言见状，立刻上前两步，伸手轻轻握住她的双手，掌心温度温和，笑意温婉动人，一副真心为她谋划的模样：“公主能想通透便是最好。本宫也不求公主日后报答，往后深宫相伴，你我便是同舟共济的自家姐妹。”
她语气温柔，情真意切，全然一副和善盟友的姿态。
可待到安歌转身离去，殿中脚步声彻底消散的那一刻，薛婉言脸上所有的温柔笑意瞬间寸寸碎裂，消散无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