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躺在土炕上,嘴唇泛白,呼吸短促。沈禾蹲在床边,伸手探他额头,烫得像刚离火的锅底。她没说话,转身拎起墙角陶罐,倒出昨夜滤好的水,用布角蘸了,轻轻擦过孩子的唇缝。干裂的皮渗出血丝,她停下动作,等湿气软化了才继续抹开。
稳婆后人站在帘子外,手扶门框,指节发青。她看着沈禾从包袱里取出金银花和薄荷叶,丢进陶罐加水煎煮。药汁微沸,香气散出来时,屋里闷浊的空气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沈禾端起罐子,倒在碗里晾着。她解开孩子衣襟,把浸了药汁的布巾敷在腋下,又取扇子坐在床沿轻摇。风不急,但持续不断,吹动孩子额前汗湿的碎发。她左手撑地换姿势时,虎口疤痕被灯影照得发亮,像一道旧伤在提醒她别停手。
两炷香过去,孩子鼻息略平,额上滚烫退了半分。稳婆后人终于挪步进来,端走空陶罐,一声不响地添了清水坐回灶前。火光映着她的脸,一边明,一边暗。
午后日头偏西,孩子突然抽了一口冷气,四肢猛地绷直,嘴里发出呜咽声,喊着“阿奶”“水”。稳婆后人冲进来,脚步顿在床尾,没上前,也没拦。她盯着沈禾的手,看她迅速换掉湿布,另取芦根煮水,一勺一勺往孩子嘴里喂。
沈禾把冰凉的陶片包进布里,压在孩子后颈处。她整日未进食,只早上啃了半块泡饼,此刻手臂发颤,仍一下一下扇着风。汗水顺着鬓角滑到下巴,滴在围裙上,洇出深色圆点。
黄昏时分,孩子终于沉沉睡去,呼吸匀长。沈禾靠在墙角,闭眼调息片刻,又睁开。她轻轻握住孩子一只小手,掌心滚热已退,只剩温软。她低声哼起一支调子,是江南田间采桑女常唱的曲儿,词不成句,只一段来回的旋律。
稳婆后人站在帘外听了许久。后来她转身出去,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件旧棉袄,轻轻搭在沈禾肩上。沈禾没抬头,只将下巴往衣领里缩了缩,手仍握着孩子的。
黎明前最冷的时候,孩子身子猛地一抖,接着开始打颤,牙关磕碰作响。沈禾立刻醒来,摸他手脚冰凉,知道是寒战。她掀开自己外衣,把孩子抱进怀里,用体温贴住他后背。棉袄滑落在地,她顾不上捡。
她坐在床沿,一手搂紧孩子,一手轻轻拍他的背。屋外风沙停了,天地静得只剩两人呼吸。她眼皮沉重,几次垂下又强撑抬起,手指始终没松开孩子的手腕。
天光微亮时,孩子不再发抖。沈禾再探他额头,温度已落,指尖触到的是正常皮肤的温润。她缓缓松手,靠回墙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
稳婆后人跪坐在床前,盯着孙子红润的脸颊,眼泪无声滚落。她抬手抚过孩子额头,又摸他鼻息,确认无事,才缓缓转头看向沈禾。
“你救了我孙子……”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是好人。”
她说完,低头哽咽,肩膀剧烈起伏。“我不该瞒……可我怕啊……”话没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沈禾想站起来回避,却被一把拉住手腕。女人抬头看着她,眼里没有防备,只有长久压抑后的溃决。
沈禾轻轻回握她的手,低声道:“我不急,您什么时候愿意说,我都听着。”
窗外,第一缕阳光照进屋子,落在空陶罐上,映出一圈浅淡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