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如泼墨,宫墙琉璃瓦吸尽最后一缕月光,整座皇城沉入幽深暗影。
灰雀并未径直飞入凤仪宫,先落定宫外枯老槐枝,静候巡夜侍卫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才振翅低掠,轻巧滑进姜离居所的窗棂。
姜离早已立在窗边等候,指尖微凉,飞快解下雀腿上的竹筒。筒身凝着深夜露水,湿意沁人。她拆开外层蜡封,抽出薄如蝉翼的纸条。
沙鹰部。
短短三字映入眼帘,姜离瞳孔骤然一缩。
指尖抚过凌厉笔锋,仿佛能触到书写之人当下的凝重。西域沙鹰部,早年便因擅炼蛊毒、祸乱边境被朝廷清剿,世人皆以为部族已然覆灭,偏偏此族最精研与血玉蝉同源的毒术。
思绪流转,原书里一处被人遗忘的暗线随之浮现:皇后昔年遭人构陷、权势跌落之时,后宫淑妃曾牵扯巫蛊大案,最终被废黜打入冷宫。而淑妃母家的江南织造,素来与西域商队往来密切。
风声穿廊而过,呜咽阵阵,似无数低语在暗影里游走。姜离抬手将纸条凑向烛火,火舌舔舐纸页,字迹蜷曲焦黑,尽数化为飞灰。
嫁祸之策,已然成型。
淑妃失势多年,本就是深宫之中任人取舍的弃子,用她做靶子,既能引开皇后的猜忌,又能顺着这条线,挖出真正藏在凤仪宫内部的人。
翌日清晨,凤仪宫内气氛压抑得近乎凝滞。
皇后端坐紫檀凤椅,眼底红丝密布,显然彻夜被幻象与心悸纠缠,一夜未眠。崔嬷嬷立在身侧,面色沉郁,手中攥着昨夜排查无果的卷宗,殿内气息紧绷。
姜离跪在下首,身姿恭顺低垂,语声平稳清晰,一字一句传入众人耳中。
“娘娘,民女昨夜梳理各处香灰,偶然想起旧杂记所载,西域有种异香名唤幻梦,气息冷冽刺骨,燃尽余烬遇冷会浮现暗红斑纹。此香中原罕见,唯有昔日西域沙鹰部惯用。”
她微微顿住,抬眸飞快瞥了一眼皇后紧绷的神色,话锋顺势一转。
“民女入宫前曾有所耳闻,冷宫中的淑妃娘娘,早年收藏过不少西域珍奇物件。”
一语落地,殿内死寂无声。
皇后搭在椅扶上的手指猛地收紧,鎏金护甲摩擦木质,发出细碎刺耳的声响。她沉默良久,殿中唯有殿心香炉炭火噼啪轻响。
“崔嬷嬷。”皇后嗓音沙哑,裹着滔天怒意。
“奴婢在。”
“带人去冷宫。”皇后眼中寒芒乍现,语气决绝,“掘地三尺,也要找出证据。”
“是。”
崔嬷嬷领命,转身大步离去,衣袂带起一阵冷风,殿内杀气陡增。
姜离依旧伏地跪拜,额头贴着冰凉地砖,心中默默盘算时辰。萧景珩那边既然能传信入宫,必然早已安排妥当,只待这场风波搅乱局面,便可借机布局。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
崔嬷嬷去而复返,手中托着一方描金锦盒,步履沉稳,神色冷硬。她将锦盒呈至殿中,掀开盒盖。
盒内静静躺着一小包干枯暗红花草,旁边叠着一封纸页泛黄、字迹潦草的西域书信。
“回娘娘,东西是在淑妃床榻暗格内搜出。”
皇后目光死死盯住那包干花,胸口剧烈起伏,积压多日的怒火彻底爆发。一声冷笑响彻大殿。
“好,一个被废之人,竟敢勾结外邦,以毒香加害本宫!”
她扬手狠狠挥落,锦盒哐当坠地。干花四散滚落,散落满地,宛如一滴滴凝固的血。
“押入死牢,即刻审讯,不必留活口。”
旨意下达,再无转圜余地。
深宫之中,失势妃嫔本就如风中残叶,淑妃被定罪问罪,并未掀起半点波澜,风波看似就此平息。
经此一事,皇后看待姜离的眼神悄然转变,往日的审视与提防淡去,多了几分赏识与信任。她命人取来一对温润玉镯,赏赐到姜离手中。
“你出身寻常,却懂旁门杂学,又心思通透。”皇后斜倚软榻,眉宇间倦意难掩,心绪却安稳不少,“近日我心悸难安,太医汤药收效甚微。”
姜离心中了然,机会来了。她当即叩首:“民女家中世代行医,略通粗浅药理。若娘娘信得过,民女愿配一丸安神缓悸的药剂。只是需翻阅娘娘旧时药方、核对陈年药材,唯恐药性相冲,酿成祸患。”
皇后眸光微动,久久打量着她,权衡半晌,终是点头应允。
“准了。崔嬷嬷,带她去后侧药库,只许查看,不得擅动一物。”
“是。”
崔嬷嬷引着姜离穿行回廊,一路行至凤仪宫深处一间偏僻耳房。厚重木门推开,陈旧药草味混着尘土气息扑面而来。
库房光线昏暗,仅高处气窗漏下几缕微光,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一排排药柜林立四周,抽屉标签泛黄褪色,大半字迹都已模糊。
崔嬷嬷手持烛台守在门口,火光摇曳,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一双眼睛锐利如鹰,牢牢锁着姜离的一举一动,寸步不离。
姜离缓步走入库房,指尖轻拂冰冷柜面,木层上积着薄薄一层灰尘。她在标有“辛夷”二字的抽屉前驻足,并未伸手去拉,侧耳静听。
门外一片寂静,唯有崔嬷嬷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回荡。
片刻后,她缓缓移步,走向库房角落一具毫无标签的黑木药柜。柜身古朴,表面一道深痕贯穿板面,格外醒目。
姜离回过头,看向门口的崔嬷嬷,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轻声开口。
“嬷嬷,你看这柜子,锁具好像有些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