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雨后的潮湿气从窗户缝钻进来，混着院子里泥土的味道。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屏幕亮了。
是表哥陈刚发来的微信语音。
陈屿点开，陈刚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有点杂：“屿子，我出来了。第六次，还是没成。”
陈屿打字：“怎么说？”
陈刚又发来一条语音，这次声音更闷，好像在走路：“档案室那个女的，看见我过去，直接站起来，砰一声把门关上了。我敲门，里面没声。我站了十分钟，走了。”
陈屿看着手机屏幕，没回。
过了几分钟，陈刚的电话打了过来。
陈屿接了。
“喂，哥。”
“屿子，我跟你说说今天这六趟。”陈刚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点喘，“我从头给你说，你记一下。”
“你说。”
“第一次，早上九点我到的法院。档案室在一楼最里头。我进去，里面就一个男的，四十来岁，在玩手机。我说调卷，他头都没抬，说‘档案员出去培训了，下周再来’。我说能不能先登记一下，他说‘登记什么登记，人都没在，登什么记’。”
陈屿嗯了一声。
“第二次，我下午两点又去了。”陈刚继续说，“换了个女的，三十多岁。我说调卷，她问我要领导签字。我说什么领导签字？她说‘调卷申请，得你们庭长或者副院长签字批准’。我说我是当事人委托的，有委托书。她把委托书拿过去看了一眼，扔回来，‘这个没用，得要法院内部的审批单’。我说这单子去哪拿？她说‘那我哪知道，你得找办案法官’。”
陈屿点开录音，放在桌上。
“第三次，我第二天上午去的。”陈刚说，“还是那个女的。我说审批单我找谁？她说你等等，我查一下。然后她对着电脑敲了半天，说‘系统故障，查不到’。我说那怎么办？她说‘你改天再来吧’。我说能不能给个书面回复，就说系统故障调不了。她白了我一眼，‘没这规矩’，然后就不理我了。”
“第四次，”陈刚顿了顿，“我下午又去了一趟。这次门口站了个法警。我说调卷，法警拦住我，说‘非案件当事人不得调卷’。我拿出委托书，法警看了一眼，‘委托书不行，得当事人本人来，或者律师持手续来’。我说法律没这规定啊。法警说‘我们法院是这么规定的’。我说那你们规定文件给我看看。他说‘内部规定，不对外’。我就在大厅坐着，坐了三个小时，没人理我。”
陈屿听到电话那头有汽车喇叭声。
“第五次，”陈刚的声音忽然紧了点，“是今天上午。我刚进法院大厅，就看见王建国从楼梯上下来。他看见我，走过来，问我‘你谁啊？老在这晃悠什么？’我说我来调卷。他盯着我看了几秒，说‘你就是陈屿那个表哥？’我说是。他脸一沉，‘案子在审理阶段，卷宗不能随便调。你不要干扰司法工作，再这样我让法警请你出去。’”
“他说‘请你出去’？”陈屿问。
“对，原话。”陈刚说，“说完他就走了。我站那儿，旁边两个法警看着我。我没敢再去档案室，出来了。”
“那第六次就是刚才？”陈屿问。
“对，刚才。”陈刚说，“我想着，王建国可能下班了，我再去试试。我还带了录音笔，放口袋里。结果一进去，那个女的看见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直接把门关上了。我敲门，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我等了十分钟，走了。”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一会儿。
“屿子，”陈刚说，“这不是调卷。这是摆明了不让你看。”
“我知道。”陈屿说。
“他们怕你看到什么？”陈刚问。
“怕我看到他们不想让我看到的东西。”陈屿说，“怕我看到日期是怎么改的，笔录是怎么做的，检察建议书是怎么出的。”
陈刚叹了口气：“那现在怎么办？”
“你先回来吧。”陈屿说，“辛苦你了，哥。”
“辛苦啥。”陈刚说，“我就是跑跑腿。你这才叫辛苦。”
挂了电话，陈屿看着手机上的录音文件。
六次。
档案员外出培训，领导未签字，系统故障，法警阻拦，副院长训斥，直接关门。
一套组合拳，打得严丝合缝。
普通人想从法院调出自己的案卷，比登天还难。
陈屿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清河县法院六次拒绝调取案卷记录”。
他把陈刚说的六次经过，一条一条打上去。
打到最后一条“档案室直接关门拒客”时，他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打字：
“结论：司法系统已构筑起完整的信息壁垒，案卷材料成为内部人控制的‘禁脔’。普通人作为案件一方当事人，连查阅自己案件材料的权利都无法实现。所谓的司法公开，在此案中沦为一句空话。”
打完，他保存文档。
然后他打开那个记录案情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写上日期，然后把六次被拒的经过，简略记了一遍。
写完后，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子上。
窗外天黑了。
妈在厨房做饭，锅铲碰着锅的声音传过来。
陈屿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夜色里黑黢黢的。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赖账的江涛，一个威胁他的王建国。
他面对的是一整套系统。
这套系统会压案，会改日期，会威胁证人，会出具违法的检察建议书。
还会在你想要看清它的时候，把门关上。
六次。
陈屿想起王建国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你输不起。”
是啊，他输不起。
但对方好像也输不起。
输不起让他看到案卷里的东西。
输不起让阳光照进来。
所以只能一次次关门。
陈屿转身回到桌前，拿起手机，给陈刚转了五百块钱。
陈刚秒回：“？”
陈屿打字：“车马费。辛苦了。”
陈刚退回了转账。
又发来一条：“一家人，不说这个。你下一步打算咋办？”
陈屿想了想，打字：“投诉。把六次被拒的过程，一起捅上去。”
陈刚回：“支持你。需要我作证，我随时去。”
陈屿看着这句话，看了几秒。
然后他收起手机，打开电脑，开始写新的举报信。
这次他不只写中院压案改日期了。
他要写清河县法院的六次调卷被拒。
写档案室的傲慢。
写法警的阻拦。
写王建国的当面训斥。
写那扇在他面前关上的门。
他要让所有人看看，一个普通人，想看看自己的案卷，有多难。
键盘噼里啪啦响。
陈屿写得很快。
写到一半，妈推门进来：“吃饭了。”
“你们先吃，我写完这点。”陈屿头也没抬。
妈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小声说：“你爸说……要不，算了。”
陈屿手指停了一下。
“你爸说，”妈继续说，“咱们就是普通老百姓，斗不过他们。那钱……就当丢了，行不？”
陈屿转过身，看着妈。
妈站在门口，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脸在阴影里。
“妈，”陈屿说，“现在不是钱的事了。”
“那是什么事？”妈问。
“是有些人觉得，”陈屿一字一顿，“他们可以随便关门。今天他们能对我关门，明天就能对别人关门。关的次数多了，大家就都觉得，门本来就是关着的，不该开。”
妈没说话。
“我得试试，”陈屿说，“试试能不能把门推开。就算推不开，也得让外面的人听见，里面有人在关门。”
妈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陈屿转回去，继续打字。
这一次，他写得很用力。
每一个字，都像在砸那扇门。
砸了六次的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