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闻祈的目光在江闻景与破烂房门间一转,最终落回妹妹苍白的脸上。
她脸上的社死与崩溃未消,又蒙着一层浓重迷茫,像被暴雨淋透、找不到归途的小动物。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喉结滚动,对江闻景低声道:“去吧,仔细点。”
语气依旧生硬,却已然默认了裴烬的提议——他们,暂时留在安全屋。
江闻景狠狠剜了裴烬一眼,警告与杀意直白外露,像在说“这笔账我记下了”。他大步走出客房,脚步声沉重,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随之响起他对保镖低声下令的声音。
二哥离开,客房气氛愈发凝滞诡异。
江稚鱼、江闻祈、裴烬,三人立成尴尬的三角。
一个是内心世界被彻底扒光的社畜,一个是承认长期“偷听”的亲大哥,一个是从敌人变盟友、同样是“偷听犯”的始作俑者。
空气粘稠如胶,连呼吸都费力。
裴烬依旧从容,侧身倚墙,目光投向窗外沉沉夜色,姿态闲适得像个局外人,将烂摊子全然留给江家兄妹。
江闻祈站在原地,几次欲开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道歉?解释?
都苍白无力。
他望着妹妹空洞的杏眼,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紧,愧疚与懊悔几乎将他淹没。
江稚鱼坐在床沿,混乱的大脑渐渐重新转动。
逃避没用。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满地狼藉,直直看向江闻祈,声音轻哑,带着冲击后的沙哑:“所以,上次我爸的体检报告……”
话未说完,静静注视着他。
这一问,像钥匙,即将打开名为“真相”的大门。
江闻祈身体微僵,知道“审判”来了。他避开妹妹清澈得让他无地自容的视线,艰难点头,声音低沉如耳语:“是。”
一字千钧。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肯吐露被掩盖的真相,脸上覆满浓重愧疚与痛苦:“不只是爸的体检。你二哥躲过亏损五十亿的地皮陷阱、楚楚用假孕单骗股份的阴谋……我们,都是听到你的心声,才提前准备。”
他终于承认,他们心安理得利用她的“预知”,为家族避风险、谋利益。
每说出一件“功绩”,都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自己脸上。
江稚鱼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原来如此。
她为保命、躲懒的吐槽腹诽,竟成了江家扶摇直上的金手指。
她缓缓转头,看向靠墙而立、事不关己的裴烬,声音没了面对大哥的柔软,只剩冰冷质询:“那我呢?上次我误入你们裴氏谈判,让你们反败为胜,也是你听到我吐槽合同?”
裴烬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迎上她审视疏离的眼神,没有躲闪,没有愧疚,坦然得近乎冷酷:“是。你指出了合同里所有人都忽略的致命逻辑漏洞——海外资产托管权责问题。”
得到肯定答复,江稚鱼只觉浑身力气被抽空,向后一仰,陷进柔软床垫,双眼无神望着天花板华丽冰冷的水晶灯。
【搞了半天,我以为我在第一层摆烂,你们在第五层运筹帷幄。】
【结果我才是那个第五层!你们全是我肚子里的蛔虫、贴在我大脑皮层的窃听器!】
【我才是忍辱负重、预警全场、工作量最大、KPI最高,却连自己有KPI都不知道的大冤种啊!】
内心悲愤哀嚎,满是被欺骗、被愚弄的崩溃,像被薅光毛还被告知是为她好的羊。
这清晰的心声,回荡在两个男人脑海里。
江闻祈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肚子里的蛔虫”让他愧疚更添无措,想辩解,却只觉是狡辩。
而裴烬,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唇角极快地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转瞬恢复平直。深邃眼底,闪过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心虚与想笑的复杂情绪。
最终,江闻祈打破死寂。
他迈着沉重步伐走到床边,高大身影投下阴影,俯下身,一字一句,郑重道歉:“对不起,小鱼。”
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歉意与郑重。
“我们一开始,只是想弥补你,想对你好。可后来,发现你的‘提醒’很有用,就……”
话未说完,喉咙像被堵住,后续的话难以出口。
就习惯了。
就心安理得利用了。
就一边愧疚,一边享受未卜先知的便利。
江闻祈没说出口,可江稚鱼全都懂了。
她懂他们发现秘密时的震惊,小心翼翼试探,再到把她的心声当成规避危机的“天气预报”。
他们对她的好,或许有真心、有愧疚,可更多的,是对“工具”的维护与投资。
而她,一心摆烂保命的傻瓜,全程被蒙在鼓里,还沾沾自喜于自己的“好运气”。
深切的疲惫涌上来,江稚鱼缓缓闭上眼,连吐槽的力气都没了。
这件事冲击力太大,她需要时间消化。
看着妹妹拒绝沟通的疲惫模样,江闻祈心如针扎。
他知道,信任一旦破碎,重建难如登天。
这时,沉默的裴烬终于动了。
他直起身,迈开长腿走到房间中央,漆黑眸子冷静扫过江家兄妹,声音冰冷理智,像手术刀剖开僵局:“现在不是追究对错、沉溺情绪的时候。录音你们听过,那个‘博士’,暗处的敌人,目标明确且唯一——江稚鱼。”
他顿了顿,视线落定在江稚鱼紧闭的双眼上,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所谓‘月圆之夜’的指令,离现在,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