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杨先生没有来。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林清松已经在树底下站着了。他自己站了半个时辰,风从北面过来,他感觉到了,没有缩肩膀。腿还是酸的,还在抖,但比昨天稳。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开始不数时辰了,只记得太阳从树梢移到肩上,又移到了手边。
他慢慢放下双手,掌心有一层薄薄的暖意,没有散干净。他站了一会儿,把脚底的感觉记住了。
然后他进了镇子。
这一次他走得慢,步子不大不小。路是那条路,墙是那些墙,风还是从北面灌过来。路过那户人家门口,那个端空碗的人还在门槛上坐着,碗搁在膝头。他看见林清松走过,抬手摆了摆。林清松点了下头,没有停。
镇尾的代写书信摊子还在。老先生坐在桌后面,那半块饼还在桌上,用干荷叶盖着,边角微微卷起,和林清松第一天进来时一样。林清松走过去,老先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窝比上次更深了,但眼神还在。
“要寄信?”
“不寄。”林清松说,“借你的笔用一下。”
老先生没有问为什么。他把笔从砚台边拿起来,搁在桌沿,又慢慢把墨往旁边推了推。林清松在桌前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张空白的麻纸,铺平在桌面上。纸是上次从老先生这里买的,折痕还在,带着他身上残留的余温。他蘸了墨,笔尖停在纸面上方,悬了一会儿。
他想起自己在县城寄信,老先生代笔,字迹周正,五文钱一封。那时候他觉得写信是让别人替他说。现在他坐在这里,握着笔,纸是空的,笔是他自己蘸的。他停了一会儿,才开始写。字很难看,歪歪扭扭的,只能认出。但他写得认真,每一笔都按着纸往下走,像是怕力气太轻了字就会散。
“根还在。人还在走。春天就回。”
他写完停下来,看着自己写的字。笔画歪的,粗细不一,“回”字的最后一笔拖得长了。他没有重新写,把纸立起来,对着纸吹了吹墨,墨干了,他折好。没有装信封,没有写收信人的名字,直接放进了怀里,贴着胸口。隔着两层布料的厚度,纸是温的。
老先生看着他收笔、折纸、放好,一直没有说话。等他做完了,才开口:“不收你的。”
林清松看了他一眼。老先生的手还搁在桌上,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残留着墨渍,是洗过很多次还是留下了痕迹,和林清松焙茶留下的痕迹一样。他把手边的笔放回砚台边,说:“这封信,等我走到想寄的地方,再寄。”
老先生点了点头。“路上慢些。”他说,“往南走的路,比来的时候好走一些。”
林清松站起来,准备走。他侧身让出桌前的椅子,往后退了半步。他刚转身走出几步,还没有完全走出巷口,就听见身后有人说话,不是老先生的声音。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深处那户人家门口站着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女人低着头,头发散了大半,露出来的脖颈上覆着一层灰。孩子在她怀里哭,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像是一口气接不上来,喘几下才续上下一声。那女人的袄子磨得发亮,不是穿得久了,是落了一层灰泥混在一起的那种厚,看不出本来是什么颜色,分不清是衣裳还是灰裹在了身上。她低着头,声音很轻,也不知道是对怀里的孩子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温声嘶哑,像是已经在这道门里站了很久:
“……别哭了……再等等……”
林清松停住了。他转身往那户人家门口走过去。女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他走过来,整个人往后缩了半寸,像一只被堵在角落的猫,但没有力气跑。她深凹的眼眶里露出一点神色,说不出是怕还是求,又往后退了半步,站住了,像是已经退不动了。
“……你……”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舔自己干裂的嘴唇。“……有吃的吗?”
林清松摸了摸怀里,空的。干粮早就没了。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剩下的几文铜板,数都没数,放在门槛上,她手够得到的地方。“去换点东西。”
女人低头看着门槛上那几枚铜板,像是没有立刻反应过来。她又看了看林清松,眼睛里那层灰雾变得薄了一些。“你……你不留着自己用?”
“用不上。”林清松说,“我明天就往南走了。”
女人蹲下来,慢慢伸出手,把铜板拿起来,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她没有说谢,林清松也没有等她开口。他往后退了一步,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他想起老先生那半块饼,知道那块饼还在桌上,老先生留着它,让它“还在”。他也有东西留着,怀里的信纸,隔着布料,暖的。
走回镇口的时候,杨先生已经站在那儿了。背对着镇子,面前是空旷的荒野。风吹得道袍的边角微微飘动。他走过去,在杨先生旁边站定,没有刻意调整自己的站姿,脚掌自己找到了地面,肩膀自己垂着,腰自己松着。他站了一会儿,感觉到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在两个人中间找了一条路,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杨先生没有转头看他。“走了?”
“走了。”
“那个镇子,还有什么事没做完?”
林清松想了想。他想起抱着孩子的女人,想起那双攥紧的手,想起老先生说“路上慢些”,想起怀里那张折好的纸。“该做的都做了。”
杨先生慢慢的走在前面,林清松跟上去。走的时候没有回头看,脚下是稳的。他摸了一下胸口,纸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