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从王婆婆家回来,身上还带着劈柴时扬起的木屑味,他没动,就那么坐着,听着远处传来的锣鼓声。
一开始是零星几下,像是哪家孩子调皮敲锅盖。接着声音越来越密,人群的脚步声也跟着涌来,街口的方向,人影晃动,衣角翻飞,一队穿着统一青灰道袍的人正站在镇中心的石台前,身后竖着一面大旗,上书“凌虚宗”三个字,笔锋冷峻,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收徒的日子到了。
苏砚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顺手把挂在门后的旧木槌拿下来,放进墙角的工具筐里。他知道那边热闹,也知道那热闹不属于他。但他还是得去看看。
不是为了争什么,也不是想反驳谁。只是,他得亲眼看看,这世道到底变成什么样了。
他沿着巷子往广场走,脚步不快,也不慢。路上遇到几个熟面孔,都是平日里点头之交的邻居。他们怀里抱着孩子的,牵着少年的,脸上都挂着笑,眼里却有种说不出的紧绷,像是生怕自家娃落后一步,就被天道甩下了。
“砚哥儿你也去瞧热闹?”有个妇人随口问了一句。
“嗯。”他应了声,没多说。
那人也没等他多说,转头就催自家儿子:“快点走!别杵着!听说今年只收三十六人,晚了连跪的位置都没了!”
苏砚没再接话,只默默跟在人群后头,走到广场边缘便停下了。这里视线正好,能看清台上每一个人的脸,又不会被人挤着推着往前凑。
石台已经搭好,四角插着符幡,风一吹,哗啦作响。凌虚宗派来的执事站在中间,面无表情地宣读入门规矩。他说得很慢,但每一句都像刀刻进石头里:
“欲入我宗,先断亲缘。”
“弃旧恩,斩牵绊。”
“绝凡尘,灭私情。”
“唯此四斩,方可登仙。”
底下一片肃静,紧接着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少年们一个个挺直腰板,眼神发亮,仿佛听见的是通往长生的金钥匙。
第一个上前的是个瘦高个少年,双膝一弯,跪在红毯上,举起右手朗声道:“弟子张元,自今日起,断亲缘、弃旧恩、斩牵绊、绝凡尘!若有违逆,天地共诛!”
话音落地,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喝彩。
第二个、第三个…接连不断有人上去宣誓。每念一遍那四句誓词,台下的家长就点头一次,脸上的笑意就深一分。好像只要孩子说了这话,未来的路就算铺平了。
苏砚站在外围,风吹过耳畔,带来一阵阵重复的誓言声。他听得清楚,每一个字都钻进心里,却不激起半分波澜。他只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这些人不是坏人。他们只是相信了别人告诉他们的“道理”,以为斩掉温情,就能换来长生;以为抛弃牵挂,就能踏上大道。
可他记得昨夜修好的那堵墙,记得王婆婆低头落下的眼泪,记得她那句“你常来坐坐”。那些都不是枷锁,那是活着的证明。
他轻轻按了下胸口。账簿静静躺着,原本墨色浅淡的字迹,此刻竟微微泛出一点光晕,像是被什么力量催着,变得更清晰了些。他没翻开看,但能感觉到,它在回应。
回应这场越来越盛的“绝情”。
周恒是第十二个上去的。
他穿上了崭新的弟子服,袖口绣着云纹,腰间系着玉牌,整个人站得笔直,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得意。他走上台时甚至没低头看誓词本,直接抬手,声音清亮:
“弟子周恒,拜入凌虚宗门下,立誓:断亲缘、弃旧恩、斩牵绊、绝凡尘!从此六根清净,一心向道,绝不回头!”
台下掌声雷动。
他说完没立刻退下,反而转身扫视人群,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片刻,最终落在苏砚身上。嘴角一扬,冷笑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前后几排人都听见:
“现在还有人抱着人情过日子?真是可笑。温情是枷锁,善良是废物。你们看看我,这才叫出路!”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就是!苏家那小子整天帮这个帮那个,自己都吃不上饱饭,图个啥?”
“人家讲‘仁义’呢,咱们凡人不懂。”
“仁义能当饭吃?能让他飞升?笑话。”
哄笑声一片。
苏砚没动。
他没开口辩解,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就那么站着,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平静地看着台上的周恒,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样子,看着他眼中那种“我终于摆脱了过去”的轻松。
然后,他轻轻抚了下胸口的账簿,心里只念了一句:
你们斩的是情,我守的是心。
风从广场另一头吹过来,卷起几片落叶,在空中打了两个旋,又落回地面。
仪式还在继续。又有几个少年上台宣誓,语气一个比一个坚定,眼神一个比一个冷。有个孩子才十一二岁,跪下去的时候腿都在抖,可说出来的话却一字不差:“…绝凡尘,灭私情…”
他娘在台下抹着眼泪,却还在点头:“好,好,这才是有出息的样子。”
苏砚慢慢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一步,直到背靠上了一棵老槐树。他不想再听了。不是听不下去,是没必要再听。
这些人选择的路,他不拦。他们信的道,他也不破。他只是知道自己不能走那条路。也不能那样活。
他转身,沿着来时的巷子往回走。
街上依旧热闹,但气氛已经变了。刚才还热络打招呼的邻里,现在说话都带着刺,为一点小事就能吵起来;有个小孩抢了同伴的糖葫芦,被打了一巴掌也不哭,反而咬牙瞪回去;路边的狗不知为何突然狂吠,追着行人乱叫,最后被主人一脚踹开,呜咽着钻进柴堆。
苏砚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实。
路过几家院门时,他忽然停下。
不是听见了什么,而是感觉到了。
空气里多了点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味,也不像是烟,可吸进鼻子里就是不舒服,喉咙发干,胸口闷闷的。他抬头看了看,天上晴得好好的,阳光明晃晃的,可屋檐下、窗缝里,似乎有极淡的黑气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在低空盘旋,像雾又不像雾,聚而不散。
他闭眼感应。
那一丝气息冰冷、浮躁,带着轻蔑与遗忘的味道是妄气,刚刚成形,还很弱,可已经在汇聚了。
账簿在他怀里轻轻震了一下,字迹比刚才更亮了一分,像是在提醒他:你看,人心一冷,灾就开始了。
他没伸手去摸它,也没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站在巷口,望着这条从小走到大的街,望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门窗,望着阳光照在泥地上,却照不进人心的角落。
鸡群在隔壁院子里扑腾乱飞,羽毛四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