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塔的根,泡在回忆里
窒息感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宁千机的喉咙。
他几乎是在失去意识的边缘,被这股寒意硬生生拽了回来。
肺部火烧火燎的剧痛,迫使他猛地呛咳,吐出的不是水,而是一口带着血腥味的黏液。
他想睁开眼,但眼皮重得像是灌了铅。
有什么东西正拖着他的后衣领,在水中粗暴地移动。
哗啦的水声在耳边响起,紧接着,他的后背撞上了一片坚硬而冰冷的金属。
是巫十九。
她正半跪在水里,一只手撑着他的腋下,另一只手在他胸口用力按压。
“咳……咳咳!”宁千机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更多的积水被咳了出来,他终于能勉强吸入一丝空气。
那空气带着一股机油和臭氧混合的金属味道,冰冷,却让他混沌的大脑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缓缓睁开眼,视线花了很长时间才重新聚焦。
他们似乎身处一条半圆形的巨大管道内,脚下是及膝的、缓缓流淌的液体。
这液体并非清澈的,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淡蓝色,像是稀释过的荧光剂,在绝对的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光。
刚才在深渊底部看到的,恐怕就是这东西折射出的光芒。
液体冰冷得不像凡水,浸泡在其中的双腿已经失去了知觉,寒气正顺着骨髓往上蔓延。
“醒了就自己站好。”巫十九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但依旧沉稳。
她松开手,将宁千机靠在冰冷的管道壁上。
宁千机试图撑着墙壁站稳,但双腿刚一用力,就软得像两条面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去。
巫十九眼疾手快地再次架住了他,眉头紧锁。
她能感觉到,怀里这个男人的身体轻得像一具空壳,隔着湿透的衣物,她甚至能清晰地摸到他嶙峋的肋骨。
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吸气,胸腔都发出破风箱般的杂音。
她不再废话,干脆将他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几乎是用扛的方式,拖着他在水道里艰难地跋涉。
脚下的水流不急,但冰冷的液体和光滑的管壁让每一步都异常吃力。
走了大概十几米,前方出现了一片凸出水面的平台。
那像是一个维修用的栈桥,由某种防滑的金属格栅板构成,旁边还固定着一个生锈的控制箱。
巫十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宁千机从水里拖拽到平台上。
她自己也累得不轻,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宁千机则直接瘫倒在格栅板上,身体蜷缩成一团,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这不是因为恐惧,而是纯粹的生理反应。
分魂的透支、精神力的撕裂,再加上坠落的冲击和寒水的侵蚀,他现在就是一块即将碎裂的玻璃,任何一点轻微的震动都可能让他彻底崩溃。
“喂,还能说话吗?”巫十九凑过去,拍了拍他的脸。
触手一片冰凉,毫无血色。
“服务器……”宁千机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像是蚊蚋的嗡鸣。
“什么?”巫十九没听清。
“这里……不是监狱……”宁千机又重复了一遍,他死死盯着头顶那片无法穿透的黑暗,仿佛能看到管道之外的宏伟结构,“这是一个服务器……一个……活的数据库。”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但思路却异常清晰,那种属于工程师的、强迫症式的逻辑分析本能,成了他维系意识的最后一根稻草。
“刚才下面那些光影……是数据泄漏。这座塔把所有镇压的东西,都变成了信息流……储存在这里。”
巫十九愣住了。
她扭头看着脚下缓缓流淌的蓝色液体,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这冰冷的液体,难道是给那台恐怖的“服务器”降温的冷却液?
他们此刻,正泡在这座千年凶塔的“机房”里。
她不再犹豫,立刻动手解下宁千机身上那个早已湿透的背包。
里面的东西倒是用防水袋包着,没受太大影响。
她手脚麻利地翻出急救包,找到一管高浓缩的营养剂和几支肾上腺素。
她撕开营养剂的包装,粗暴地塞进宁千机嘴里,又卷起他的袖子,找到了那条因为失血和寒冷而变得几乎看不见的静脉,将针头扎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她才开始检查他的伤势。
之前被绳索勒出的伤口已经皮开肉绽,在冰冷的液体浸泡下,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紫色。
巫十九沉默地为他清理、上药、包扎,动作轻柔了许多。
她知道,从现在开始,这个男人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
决策和行动的重担,必须由她来扛。
宁千机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药物的作用让他恢复了一丝力气,至少不再发抖了。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平台内侧的管道壁。
那光滑的金属墙面上,似乎刻着什么东西。
他眯起眼,努力分辨。
那是一些极其古老的符号,笔画曲折,介于文字与图画之间,正是初代天工坊使用的密语。
“以身为祭……方得永恒……”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艰难辨认着,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数据不灭……秩序长存。”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句话里,没有镇压,没有看守,没有牺牲,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对“永恒”与“秩序”的追求。
这听起来,完全不像是一个守墓人该有的觉悟,反而像是……某种狂热的信徒留下的谶言。
建造这座塔的初代天工坊,他们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能走了吗?”巫十九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她已经收拾好了东西,重新背上那柄沉重的破拆镐,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宁千机没有回答,只是侧耳倾听着。
“水……”他沙哑地开口,“听这水声。”
巫十九安静下来,仔细聆听。
水道里的液体并非静止,而是在以一种缓慢但恒定的速度,朝着一个方向流动。
那细微的哗哗声,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成了唯一的指引。
“按照图纸……这是冷却水道,循环系统。”宁千机的嘴角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它会流经……核心动力室。我们不用爬了。”
他的目光投向水道延伸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这条河,会把我们送过去。这是唯一的路,一条……维修工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