脉搏在陆临渊的掌心,也在他的颅骨内新生的银色“突触”里,同步律动。
每一次震颤,都像一枚冰冷的探针,戳刺着深埋的记忆岩层。
母亲模糊的侧脸,檀香混杂着旧书页的气味,还有……地下石壁渗出的、带着铁锈味的湿冷空气。
车轮最终停下的震动,将他从半昏迷的碎片中拽回。
不是医院,也不是机场。
他费力地睁开眼,车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以及夜色中,一栋蛰伏如古老巨兽的建筑轮廓——陆家老宅,那座他在成年后几乎再未踏足,却又在梦中无数次回归的囚笼。
顾清晏熄了火,车内瞬间被寂静吞没。
她侧过头,车内顶灯的微光勾勒出她冷静的侧颜。
“到了。你确定现在进去,不是自投罗网?”
陆临渊没回答,只是将手中的怀表又握紧了几分,表壳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他能“感觉”到,某种牵引力,从老宅深处,穿过厚重的花岗岩墙体和无数道门禁,与他手中的金属核心产生着微弱的共振。
不是情绪,是更冰冷、更具体的东西,像磁极,像密钥的另一半。
“陆振声的习惯,雷打不动。”他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牵扯着腹部的伤口,“线上国际董事会,云海市时间晚十点到十一点。现在十点二十。书房,二楼东侧,只有他自己。保镖系统在十一点后切换夜间巡逻模式,现在是交接间隙。”他顿了顿,看向顾清晏,“需要你‘送’我进去。用你的名义。”
顾清晏挑眉:“理由?”
“我们‘吵架’了。”陆临渊扯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苍白的脸上冷汗未干,看起来确实狼狈又易怒,“激烈争吵。我要回来,取走你家当初‘施舍’的那件订婚信物,表示这婚约老子不伺候了。你‘气不过’,追过来,要当面跟陆振声说清楚,把该切割的利益切割干净。名正言顺,门口那帮看人下菜碟的,不敢拦你顾大小姐。”
顾清晏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没什么温度。
“利用我,倒是越来越顺手。”但她没再质疑,利落地推开车门。
夜风灌入,带着老宅花园里那种过于规整的草木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防腐剂般的旧日尘埃味。
大门处的保镖果然不敢拦顾清晏。
她走在前面,脊背挺直,香槟色套装裙在廊灯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气势凛然。
陆临渊穿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明显宽大一号的深蓝色佣人夹克,低着头,拎着一个空荡荡的行李袋,扮作跟班,完美避开了主廊上方那几个闪着红点的高清摄像头。
他的每一步都踩在剧痛上,但神经却绷紧到了极致,感官被放大到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嘶嘶声。
西侧的佣人房区域灯光昏暗,弥漫着一股食物、清洁剂和淡淡潮气混合的味道。
后勤小厨房的窗口还透着光,食物的香气隐隐飘出。
陆临渊闪身躲在廊柱阴影里,看着顾清晏毫无停顿地走向灯火通明的客厅方向,那里隐约传来管家恭敬的寒暄声。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快速走向厨房通道。
正端着一个精致黑漆托盘,准备往楼上送的福婶,差点和他撞个满怀。
“哎哟,谁啊,毛毛躁……”福婶抬头,训斥的话在看清阴影中那张苍白而熟悉的面容时,戛然而止。
她眼睛猛地瞪圆,瞳孔收缩,手中的托盘剧烈一晃,上面盖着保温盖的瓷盅发出清脆的磕碰声,险险就要脱手。
陆临渊闪电般伸手,一把托住托盘底部,另一只手捂住了福婶张开的嘴,将她几乎半拖半抱地拉进了旁边堆放清洁用品的狭小储物间。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与声音。
黑暗中,只有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以及福婶身体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
“福婶,是我。”陆临渊松开手,声音压得极低,气息不稳。
借着从百叶窗缝隙透进的微弱光线,福婶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脸,泪水瞬间涌了上来,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清晰的音节。
她是看着陆临渊母亲嫁进来,又看着她悄无声息死去的老人,是这深宅里,陆临渊为数不多还能称之为“旧识”的人。
陆临渊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张被体温焐得微热的、边缘磨损的照片。
不是公开的家庭合影,而是偷拍般的抓拍:年轻的陆母坐在花园秋千上,侧头微笑着,眼神温柔地望着镜头外的某个方向,阳光在她发梢跳跃。
那是她难得流露真实的、属于“母亲”而非“陆夫人”的瞬间。
福婶的目光落在照片上,泪水流得更急,她颤抖的手指虚虚抚过照片上女子的脸。
“福婶,”陆临渊的手按在她瘦削的肩膀上,力道很重,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时间不多。帮我,告诉我,我父亲的那枚怀表……他是不是从不离身?他通常放在哪里?书房里,有没有什么地方,只有那枚表能打开?”
福婶呜咽着,用力点头,又慌忙摇头,她抹了把眼泪,凑得极近,气音几乎直接吹在陆临渊耳廓上:“老爷……老爷那表,从不给人碰……晚上,每晚……在书房,一个人,待一小时,雷打不动……我有次送参茶,看见……看见他对着书架后面那幅画,手里拿着表……画后面,墙,有暗格……老爷的表,能打开……”
画!
书架后的油画!
怀表在他口袋里再次发出微不可察的温热震颤,印证了感应。
“福婶,谢谢你。”陆临渊收回照片,声音艰涩。
“小少爷,你……你快走!老爷他……他今天心情不好,董事会上发了火……”福婶抓住他的袖子,泪眼婆娑,满是恐惧。
“我知道。”陆临渊轻轻拉开她的手,眼神却像淬了冰,“但我必须去。”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某种托付的意味,“如果……我是说如果,有别人问起,就说没见过我。尤其是……我大哥。”
福婶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燃烧着她无法理解也深感恐惧的东西。
最终,老人含着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陆临渊不再停留,闪身出了储物间。
与此同时,客厅偏厅的方向,传来顾清晏清晰而略带矜持恼怒的声音,穿透了老宅过分安静的空气:“陆伯父,联姻的基础是双方利益对等。我顾家海外港口的经营权,折算成对陆氏新材料的注资份额,这个方案,我觉得有必要再重新议一议。我父亲也很关心,这笔‘诚意金’,究竟值不值得。”
陆振声低沉醇厚、带着惯有威严的嗓音随之响起,听不出明显情绪,但话题显然被成功牵引:“清晏,坐下说。这件事,确实还有可以商榷的细节……”
偏厅的门被仆人恭敬地关上。
陆临渊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沿着记忆中熟悉又陌生的路径,避开几处新添的监控探头,从佣人使用的后侧小楼梯,如同幽灵般潜上二楼。
楼梯狭窄,弥漫着陈年的灰尘和木头漆皮的味道。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腹部的伤口在警告他,但胸腔里的心脏却擂鼓般狂跳。
他摸出福婶塞给他的那枚老式黄铜万能钥匙,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指尖一颤。
书房厚重的橡木侧门紧闭。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时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哒”声,在死寂中显得惊心动魄。
门开了一条缝,浓重而熟悉的、混合着陈年檀香、旧书、皮革与雪茄残迹的气味扑面而来,几乎让他窒息。
那是父亲的味道,是权威与冷漠的味道。
他闪身而入,反手轻轻带上门。
书房很大,落地窗外是漆黑的庭院。
没有开大灯,只有书桌上的一盏复古绿罩台灯亮着,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照亮了桌上摊开的文件和半杯琥珀色的威士忌。
光线所不及的角落,巨大的书架如同沉默的黑色山脉,阴影幢幢。
怀表在掌心震动得更加明显,微热。
陆临渊屏住呼吸,没有走向书桌,而是凭借那种玄妙的感应,走向南侧墙壁。
书架在此处中断,墙壁上挂着一副尺寸颇大的油画,画的是云海市百年前旧港的风景,色调昏暗陈旧。
他站在画前,借着远处书桌的微光,仔细观察。
画框是沉重的深色实木,雕花繁复。
当他伸出颤抖的右手食指,即将触碰到画框右下角某个不起眼的卷叶装饰时——
“嗡——!”
怀表发出一声清晰的、只有他能感知的警报脉冲!
不是振动,是直接刺入神经的尖锐信号!
重力感应!
画框边缘,甚至可能连接着地板和墙体,装有最先进的压感或震动感应报警装置!
直接触碰画框,整栋宅邸的警报都会瞬间拉响!
冷汗瞬间浸透陆临渊的后背。
他僵在原地,手指距离画框仅有一厘米。
千钧一发。
不能硬来。
他猛地收回手,迅速冷静下来。
福婶说,父亲用怀表打开。
怀表本身,就是密钥的一部分。
物理接触,或许意味着需要一种特殊的“验证”?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破损怀表,缓缓地、极其轻柔地,靠向画框。
没有直接接触木质画框,而是贴近画布边缘的空白处。
怀表内部,传来一阵更细微、更复杂的“咔哒”和“嗡嗡”混合声,像是精密的齿轮在某种特定的频率下开始转动。
表壳侧面,一道极其隐蔽的、细如发丝的缝隙微微张开,探出一根比头发还细的、闪着幽蓝微光的柔性导线。
导线如同有生命的银蛇,无声地探向画框与墙壁接缝处,一个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米粒大小的凹陷。
精准地刺入。
没有警报。
怀表盘面上,那些原本只有在特定光线下才隐约可见的复杂纹路,开始流动起微光,形成一道进度条的雏形。
解密开始了。
进度条缓慢但坚定地向右推进:10%,30%,55%……
陆临渊大气不敢出,全部心神都凝聚在那道微光上。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他能听到自己血液冲过耳膜的轰鸣,能感觉到冷汗沿着脊柱沟滑下,冰凉刺骨。
怀表导线与暗格电子锁芯连接处,有极其微弱的能量流转的“滋滋”声。
70%,80%……
进度条推进的速度开始减慢。
就在这时——
“砰!!”
楼下,前院的方向,猛地传来一声沉重的撞击声,像是有人粗暴地踹开了什么,紧接着,是陆临风那因为焦急和愤怒而变得尖利、极具穿透力的叫喊,划破了老宅夜的寂静:
“父亲!父亲!陆临渊!他偷偷回来了!就在宅子里!我亲眼看到他的车!他想回来偷东西!福婶!福婶你看到他了没有?!”
叫喊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正冲向主楼大门!
陆临渊的心脏骤然停跳,随即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击着肋骨和受伤的腹腔,带来一阵灭顶的眩晕。
他死死盯着怀表盘面。
85%……90%……
进度条,卡在了90%的位置,不再前进。
导线连接处,幽蓝的微光开始不稳定地闪烁。
“嗡——嗡——”怀表发出更急促的、近乎哀鸣般的震颤。
同一时间,书房门外,厚重的波斯地毯上传来清晰、沉稳、不疾不徐,却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人心脏上的脚步声。
一步,两步,三步……
是陆振声。
他回来了。
带着被突然打断的不悦,以及,被儿子闯入禁地的冰冷怒意。
脚步声停在了书房门口。
门把手,传来被缓缓转动的、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
陆临渊背对着门,额前渗出的冷汗,顺着眉骨滑落,滴在怀表冰冷的表壳上。
他手中的导线依然连接着画框后的暗格,进度条顽固地停在90%。
书房门,被无声地向内推开。
一道被廊灯拉长的、威严而冰冷的影子,先一步跨过门槛,投射在光亮的地板上,恰好笼罩了陆临渊僵立的背影,以及他手中那枚幽光闪烁的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