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立刻唤醒白璃,而是先将这块冰凉的石头贴近怀中,让山海骨符的温润气息浸染片刻,仿佛在尝试解读两种“语言”的共鸣。
指尖划过那些歪扭却用力的刻痕,尤其是那个蜷缩颤抖的幼猬图案,一丝微弱的、混合着惊惧与焦灼的残留意念,顺着指尖渗入感知,虽模糊,却真实存在。
白璃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仿佛被这无声的交流惊扰。
她并未睁开眼,只是气息变得更加绵长平稳,显然已从深度调息中缓过一丝精神。
陆离这才轻轻将石头放在她膝前的兽皮垫上,指尖点了点那两个核心符号。
白璃终于缓缓掀开眼帘,琉璃色的眸子在夜色中流转着微弱的莹光,疲惫依旧,但神智清醒。
她的目光落在石头上,凝神看了片刻,纤细的指尖虚空描摹着那个扭曲呐喊的线条,眉头微蹙。
“这不是寻常的警告记号。”她的声音还带着一丝沙哑,但条理清晰,“你看这里,线条收束的尾端,有类似古妖文中表示‘禁锢’或‘绝地’的变体笔法。虽然刻得粗糙,但意象指向很明确——那深处,可能存在某种天然的凶险绝地,或者……强大且古老的禁制。”
她的指尖移到那个坠落流星与幼猬的组合图案上,语气多了一丝凝重:“赤爪将这两者并列刻出,甚至用幼猬被惊扰恐惧的意象来强化联系,是在极力警示我们。流星,即毕方,它的坠落并非孤立事件。那坠落本身,或者它坠落之处,恐怕触动了深处的‘凶险’或‘禁制’,引发了连锁反应,甚至……可能直接威胁到了火猬群,尤其是幼崽。”
她抬起头,看向陆离:“骨符指向深处,源自上古的共鸣。赤爪,一个本地妖兽首领,以近乎哀求的方式警告深处有大危险,且与毕方坠落有关。它们指向同一个区域,传递的却是截然相反的‘召唤’与‘警告’。”
陆离拿起石头,指腹摩挲着幼猬颤抖的轮廓,接口道:“但它们本质上并不矛盾。骨符的‘召唤’可能指向力量本源,或者传承之地。赤爪的‘警告’则指向具体危险和当下威胁。就像……宝山总与险峰并存。”
他收起石头,小心地放入怀中,与骨符放在一起。
“我们不能一直困守在这贫瘠的外围。磐石部落这里,资源有限,人心未附,绝非久留之地。骨符的共鸣越来越清晰,赤爪的警告也说明深处确有蹊跷。我们不能盲目闯入,但必须开始为可能的深入做准备。”
他的目光转向白璃,冷静中带着决断:“首要之事,是情报。我们需要了解这片荒原深处,尤其是‘古战场遗迹’和‘深水寒潭’区域,到底有什么。火猬警告的‘危险’具体形态,毕方坠落造成了何种影响。我们需要一个熟悉本地地形、传说、甚至可能知道些秘闻的向导。”
白璃微微颔首,显然认同他的判断。
“磐石部落的人排外,且他们自身对深处似乎也讳莫如深,未必肯如实相告。我们得另寻人选。”
第二天,天色依旧被残留的烟霾染得灰蒙,晨光显得有气无力。
陆离留下白璃在乱石坡继续调息恢复,自己则带上仅存的小半袋风干肉干——这是他们如今最硬的“货币”——离开了磐石部落的势力范围。
他没有深入荒原,而是沿着干涸的河床遗迹向外围探寻。
这片区域更加荒凉,碎石嶙峋,偶尔能看到被啃食得只剩白骨的妖兽遗骸,被风沙半掩。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隐约的腐朽气味。
大约行走了小半日,在一处背风的、由几块巨大断岩形成的凹陷里,陆离找到了目标。
一头灰白色毛发的老猿蜷缩在岩石阴影下打盹。
它的毛发脏污打结,左后腿明显萎缩扭曲,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态蜷着,但上半身依旧能看到虬结的肌肉线条。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眼睛——即使闭着眼,眼睑褶皱间透出的气息也显得精明而警惕,与其他那些浑浑噩噩的流浪妖族截然不同。
陆离没有立刻靠近,而是在十步外停下脚步,故意让肉干袋散发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肉香。
老猿的鼻翼立刻抽动了几下,眼睛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转向陆离,又瞟了瞟他手中的肉干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却没动,只是用那条萎缩的后腿蹭了蹭岩石。
“问路。”陆离开口,言简意赅,“想找一位熟悉深处情况的向导。这是定金,事成之后,还有疗伤的草药。”他晃了晃肉干袋,又从怀中取出两株用宽叶小心包裹着的、带着清凉气息的青色草叶。
老猿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视线在肉干和草叶之间逡巡。
它终于动了,拖着那条残腿,蹭着地面挪近了几步,歪着头,用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开口:“小子,胆子不小。外面来的?还惹上了磐石那石头疙瘩?”它显然消息灵通。
“路过,暂借宝地。”陆离不否认,直接抛出肉干袋。
老猿一只相对完好的前臂灵活接住,迫不及待地撕开,掏出一块肉干塞进嘴里,腮帮子快速鼓动,发出满足的咀嚼声。
“带路可以。”老猿嚼着肉干,含糊不清地说,眼神却很清明,“但只到‘安全范围’的边上。再往里,老猴子我这把骨头可交代不起。”它又指了指陆离手中的草叶,“那玩意儿,先给一半。成了,再给另一半。”
陆离递过去一株草叶。
老猿接了,凑到鼻尖深深嗅了嗅,脸上露出享受的神色,小心收好,这才舔了舔嘴角的肉渣,开始说正事:
“深处……不好去啊。老猴子我活了这么多年,也就年轻时不知死活往里探过几次,差点回不来。”它用爪子抠着地上的碎石,眼神飘向荒原深处,“过了磐石部落那片乱石地,再往里,地就不一样了,开始有暗红色的怪石头,硬得硌牙。那片地,我们叫‘赤骨地’,以前死过很多……很多厉害的东西,煞气重,到现在偶尔还能听见风里有鬼哭狼嚎的动静。”
它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扰什么:“穿过赤骨地,传说有一片古战场遗迹。很早,很早以前的事了,早得记不清是哪两拨厉害家伙在那儿拼命,打得山河倒流。现在那地方,遍地都是碎得看不清原样的法宝残片、巨兽骸骨,还有冲天的怨煞之气。偶尔……偶尔会有从沉睡中被惊扰的‘东西’在游荡,不多,但碰上就是死。”
陆离静静地听着,将这些地名和特征牢牢记在心里。
老猿又塞了块肉干,继续道:“古战场再往深处,就真是禁区了。传说那里有个‘深水寒潭’。潭水黑得像墨,冷得邪乎,别说靠近,离着百丈都能感到刺骨寒气,地面都结不化的霜。寸草不生,连最耐热的火猬都绕着走。更邪门的是,潭底似乎沉着什么东西……老辈们说,那东西会在月圆之夜,泛起幽幽的绿光,能照透潭水,水里还会响起嗡嗡的怪声。”老猿打了个寒颤,仿佛光是回忆就感到不适。
陆离追问:“潭底沉的是什么?可有更具体的描述?”
老猿使劲摇头,毛发乱颤:“不知道!真没人知道!知道的估计都成潭底新添的‘东西’了。反正老一辈都叫它‘沉眠者’或者‘寒铁’,不敢直呼其名。不过……”它犹豫了一下,“最近这几个月,地底下传来的震动比以前频繁,地热也一阵一阵的,尤其到了晚上,深处时不时有红光冒出来。老猴子我猜,可能和你们天上掉下来的那团大火球有关,它砸的那地方,离寒潭恐怕不远……”
它把最后一口肉干吞下,拍拍手,把那萎缩的残腿往身下蜷得更舒服些,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该说的都说了。要找什么,你们自己掂量。老猴子我说到做到,最多带你们到‘赤骨地’的边边上,指个方向。但别指望我帮你们打架,或者进古战场。”它找了个避风的岩角,背靠着岩石,闭上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噜声,竟是又打算打盹,且明显不打算再透露更多。
陆离将剩下的一株草叶和半袋肉干放在老猿身旁的岩石上,没有再打扰,转身离开。
回到乱石坡时,白璃已经结束了调息,脸色恢复了些许红润,正在整理所剩无几的行装。
陆离将与老猿交谈的内容,尤其是“赤骨地”、“古战场遗迹”和“深水寒潭”的信息,以及深处近期异常的地动与红光,详细告诉了她。
两人相对而坐,面前摊开的是陆离凭记忆在一块平整石板上刻画出的简易地图:磐石部落(乱石坡外围)—赤骨地(煞气重,怪石)—古战场遗迹(残骸多,有游荡“东西”)—深水寒潭(极寒,月圆泛绿光,有“沉眠者”)。
“古战场煞气重,有残存‘东西’,符合赤爪警告的‘危险’形态之一。”白璃分析道,“深水寒潭异常诡异,月圆泛光,潭底有物,与骨符那种源自上古的共鸣气质更为接近……毕方坠落冲击此地,引发地动与红光,很可能同时加剧了古战场的‘躁动’,并惊扰了寒潭之底。”
陆离的手指划过石板上“深水寒潭”的位置,那里他特意画了一个深深的圆圈。
骨符在怀中,正对着这个方向,传来持续而清晰的温热感,如同无声的脉搏。
他抬起头,与白璃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两人眼中都没有轻松,只有凝重的思索与一丝压抑的探究欲。
陆离收起刻画地图的石板,缓缓站起身,望向荒原深处那被昏暗天光笼罩的、未知的轮廓。
“那就先去‘赤骨地’的边缘看看。”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清晰的决断,“看看那煞气,听听那风里的声音,到底是个什么成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