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璟没有转身,依旧望着窗外扭曲的星空,声音平静地传了出去:“进来说话。”
门被轻轻推开,苏璃闪身进来,动作快而轻,反手带上门时,没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她手里捧着一个粗糙的木盒,走到萧璟身边,低声道:“殿下,成了。”她打开木盒,里面静静躺着几只巴掌大小、结构精巧的机关鸟,和一些细铜丝绕成的、形似耳廓的薄片。
“用的是后山砍的硬木,榫卯和滑轮没有用一丝灵能,全靠机巧。这几个‘听风筒’,在安静时,有效范围大概三丈。”
萧璟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木盒里那些看似玩具的造物上。
他拿起一只机关鸟,入手微沉,木质纹理细腻,翅膀的关节处转动时,发出极轻微的“咔哒”声,顺滑无比。
他又拿起一个“听风筒”,放在耳边,能隐约捕捉到极远处守卫换岗时,甲胄摩擦的窸窣,以及竹叶被夜风吹过的沙沙声——被放大了数倍,却又带着一种物理传导特有的、略带失真的质感。
“不错。”萧璟点头,将东西放回木盒,“赵乾那边,没察觉异常?”
“没有。”苏璃压低声音,“他亲自来看过一次,确认只是普通木料和铜丝,摆弄了两下,觉得无害,还嘱咐我‘莫要沉迷这些小玩意儿,耽误了为殿下分忧’。”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在他眼里,没了灵能驱动,这些就只是妇人孩童的消遣。”
“这正是我们要的。”萧璟走到房间中央的矮几旁坐下,示意苏璃也坐。
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布满无形阵纹的墙壁上,微微扭曲。
被软禁的日子,看似清闲,实则步步惊心。第五日了。
萧璟闭上眼,再次尝试调动那股在宣德门下濒死时彻底变异、如今仍在缓慢适应的“因果洞察”之力。
以往,这种洞察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观察世界,模糊而消耗巨大。
现在,那层毛玻璃似乎被擦去了一角,视野“清晰”了许多,但同时也带来了新的负担——过多驳杂的信息,尤其是对“联系”与“结果”的强烈感知,时常会冲击他的神魂,带来阵阵尖锐的刺痛,仿佛有无数细针在颅内搅动。
他需要精确控制这种“视野”的“焦距”和“范围”,就像打磨一件全新的、威力巨大却不够顺手的法宝。
他将注意力,首先投向了每日规律出入这清漪园的人。
送餐的、巡逻的、定期检查院中阵法节点和建筑结构的……大多是皇城司的人。
在萧璟此刻刻意收束、仅观察表层联系的“视野”中,他们身上大多笼罩着一层代表“奉命行事”的淡黄色光晕,光晕的边缘延伸出短促的、指向院外某个固定方位(很可能是皇城司衙门或赵乾的临时驻地)的线,颜色灰白,质地稀薄,是常规任务的特征。
然而,就在昨日午间送餐时,他“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个身材微胖、面色和善的伙夫,挑着食担,动作麻利。
在其他人身上淡黄光晕为主的景象中,这伙夫身上,却缠绕着几丝极其微弱、若非萧璟集中精神几乎会忽略的灰白色因果线。
这些线的另一头,并非延伸向院外固定的“任务发布点”,而是飘飘荡荡,指向皇城某个他无法立刻定位的、更隐晦的方向,带着一种“汇报”与“窥探”混合的意味。
灰白色,介于“任务”与“私联”之间,质地稀薄,说明联系不频繁,层级不高,但存在。
萧璟当时面色如常,甚至对那伙夫多看了一眼,微微点头致意,换来对方受宠若惊的憨笑。
他没有打草惊蛇。
一个被仙门或某些势力埋下的、监控软禁太子动静的“眼睛”而已,等级不高,但拔除一个,可能会惊动更多,不如留在视野之内。
他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了赵乾身上。
作为软禁地的直接负责人,赵乾是萧璟必须评估的关键人物。
这几日,除了例行公事的巡查和传达一些无关痛痒的“上谕”,赵乾大部分时间都在院外的警戒圈坐镇,极少进内院打扰。
今日午后,赵乾奉例前来询问萧璟和苏璃的起居需求。
萧璟借机,将“因果洞察”的焦点,牢牢锁定了这位皇城司统领。
在更深层的视野中,赵乾身上的光晕复杂得多。
最显著的是一团沉稳厚重的“暗金色”,牢牢锚定在他的心脏与眉心位置,线条笔直而坚韧地通向皇宫深处——那是对皇帝绝对的“忠诚”,毋庸置疑。
紧接着,是另一层较为黯淡、却同样不容忽视的“铁灰色”光晕,缠绕在“暗金”外围,线条略微有些纠结,延伸的方向指向城外某个方位——那应该是来自仙门的某种“命令”或“约束”,让他不得不执行软禁太子的职责,但这职责与他本心的“忠诚”显然存在冲突,因而显得滞涩。
除此之外,萧璟仔细分辨,几乎看不到代表“背叛”与“阴谋”的刺目“赤红”或“污黑”之线,至少在赵乾身上,没有直接指向城外叛军的明显联系。
“目前尚属可靠。”萧璟心中得出结论。
赵乾是皇帝的刀,仙门用皇权暂时借用了这把刀,但这刀本身,并未生出噬主的异心。
至少现在没有。
这是一个可以有限度利用,或者至少可以暂时“无视”的存在。
于是,在赵乾询问时,萧璟略显疲惫地按了按额角,提出:“苏璃近日心神不宁,夜间难寐。本宫记得,她素喜摆弄些精巧物件静心。如今受限于此,不知可否允她,用些院中现有的普通木料、铜丝,做些无关灵能的小手工?权当排遣。”
赵乾闻言,眉头微皱。
他看了一眼静立在一旁、面色平静的苏璃,又看了看萧璟明显虚弱倦怠的脸色。
仙门和陛下的旨意,重点是禁绝太子及天工院接触任何与“修行根本”相关的事物。
苏璃的“匠术”若不涉灵能,只用凡物……似乎并不违逆核心禁令。
“殿下容禀,”赵乾抱拳,语气依旧平板,“凡不涉灵能、不扰清静、不出此院之物,卑职无权干涉。只是,若制出之物引发不必要的误会,或……”他顿了顿,隐含警告,“或试图传递不该传递的信息,卑职职责所在,恐怕不得不加以制止。”
“本宫明白。”萧璟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自嘲与妥协,“不过是些消磨时光的玩意儿罢了。赵统领尽可派人随时查看。”
赵乾审视了萧璟几秒,最终点头:“卑职遵命。会吩咐下去,为苏匠师准备所需普通物料。”
这便是许可了。
苏璃当日便开始“安静”地制作那些机关小物。
赵乾麾下果然派人来看过两次,见她只是认真地削木头、弯铜丝,做出的东西精巧却无半分灵能波动,便不再多管。
此刻,这些“消磨时光的玩意儿”,正静静地躺在盒子里。
“赵乾那边,算是暂时过了明路。”萧璟将思绪从白天的交锋中收回,指尖轻轻敲击着木盒边缘,“关键,是另外一件事。”
他走到窗边,再次望向皇宫方向。
夜色如墨,但在他主动催发、试图突破极限的“因果洞察”视野中,整个皇城的上空,仿佛铺开了一张由无数或明或暗、色彩各异的光丝编织而成的巨网。
他将“焦距”推向最远,推向那片代表皇宫核心的、最为厚重复杂的光晕区域。
头痛如同冰锥刺入,太阳穴突突直跳,但他咬牙坚持。
然后,他“看”到了。
皇城西北角,一片占地极广、建筑恢弘的府邸上空,盘踞着一团异常“活跃”且“粘稠”的光晕。
与其他王公府邸或黄或紫的平稳气运不同,这团光晕的主色调是令人心悸的“暗红”,如同凝固的血块,其中又混杂着缕缕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死黑”。
这暗红与死黑的光晕,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有生命的触手般,向外延伸出数道粗壮得惊人的因果线。
一道,笔直刺向城外东北方,线条紧绷,带着浓烈的“征伐”与“勾结”意味——蒙拓的大军方向。
一道,斜指向西北遥远之处,线条更加隐晦、阴冷,带着“血腥”与“图谋”的波动——血鹘部族或其背后势力的所在。
而最让萧璟瞳孔微缩的,是另外几道稍细却同样刺目的“暗红”因果线,竟然如同毒蛇般,悄无声息地钻入了皇宫那厚重无比的防御光晕内部,分别连接到了宫城几处要害——他凭借前世记忆和对宫廷布局的熟悉,瞬间判断出:一处是临近玄武门的内廷武库,一处是靠近后宫与外朝分界的千步廊值守岗,还有一处……似乎是御马监旁的一处偏僻殿宇!
瑞王府!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狼子野心”,而是赤裸裸的、与内外强敌勾结,意图在祭天大典这个关键节点,发动致命一击的“弑君谋反”网络!
而且,这张网的触手,已经深入到了皇宫防御体系的内部!
剧烈的头痛几乎要撕裂他的意识,鼻尖传来一丝温热——怕是鼻血又要流出来了。
萧璟猛地切断了对那个方向的过度关注,踉跄一步,扶住窗框,急促地喘息起来。
“殿下!”苏璃脸色一变,立刻上前扶住他,触手只觉得他手臂肌肉紧绷,微微颤抖,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
“无妨……”萧璟闭上眼,缓了好一会儿,才将那股几乎要炸开的剧痛压下去。
他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但瞳孔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锐光,“‘看’到了。”
他没有详细描述那令人作呕的暗红光晕和毒蛇般的因果线,只是走到矮几旁,快速铺开一张质地柔软、不易发出声响的薄绢,用特制的炭笔,迅速勾勒起来。
几笔勾勒出皇城西北角的简单轮廓,一个稍大的方框标注“瑞王府”。
然后,从王府处拉出一条粗重的红线,延伸向代表城外的区域;另一条红线,指向西北;最后,几条细一些的红线,从王府处蜿蜒刺入代表皇宫内城的区域,并在其中三个位置,画上小小的圆圈。
没有名字,没有具体说明,只有位置和那刺目的“红色”连接。
“赵统领,”萧璟一边画,一边低声快速道,“用‘那个’法子,联系赵无咎。”
苏璃会意,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只有手指粗细、长约半尺的竹管。
这竹管两端封闭,中间以精细的隔膜和铜片做了几处简单的声学转折。
她走到房间另一侧,避开窗外可能的视线和常规监控阵法的节点,将竹管一端轻轻贴在墙壁某个特定纹路上——那是她这几日排查出的,阵法监控相对薄弱、且靠近院内一处排水暗渠的区域。
另一端,她递到萧璟嘴边。
萧璟对着竹管,用极其稳定、几乎没有气流泄露的声音,清晰吐出六个字音:“西北,府。”然后,将手中那幅用红线勾勒的简图,仔细卷起,塞入另一个事先准备好的、更细小的竹管中,同样通过苏璃选定的物理通道,塞了进去。
竹管轻微震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另一端将它吸走。
做完这一切,萧璟和苏璃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信息已经送出,通过皇城司内部,那条被赵无咎用金钱和把柄暗中经营、极其隐秘的低阶军官传递网络。
至于赵无咎能否及时收到,能否看懂那幅简图的含义,能否抢在对方发难之前做出反应……
萧璟走到窗边,再次望向瑞王府的方向。
那团令人不安的暗红光晕依旧在夜空中扭动、蔓延。
他伸出手指,在冰冷的窗棂上,缓缓划下一道竖线。
夜风穿过竹林,发出呜咽般的低啸。
院中巡逻守卫的脚步声规律而沉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如同命运的钟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