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几乎无法呼吸。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周围。陆远山躺在不远处，额角流血，但胸口还有起伏。
士兵们横七竖八地倒着，有的在呻吟，有的毫无声息。熊威靠坐在墙边，满脸是血，正艰难地想爬起来。
然后，她看到了沈蔓。
沈蔓侧躺在离坑洞稍远的地方，一动不动。她身上的银白色侵蚀痕迹……似乎消退了很多，虽然皮肤下还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丝残留，但至少不再发光，也不再蔓延。她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但还活着。
“沈蔓！”苏晴连滚爬爬地冲过去，颤抖着手探了探沈蔓的颈动脉，感受到微弱的跳动，稍微松了口气。她轻轻拍打沈蔓的脸颊：“沈蔓！醒醒！”
沈蔓长长的睫毛颤抖了几下，缓缓睁开。那双眼睛，恢复了原本的黑色，只是充满了极度的疲惫、茫然，以及深不见底的悲伤。她看着苏晴，又缓缓转动眼珠，看向那个焦黑的坑洞，看向坑洞边缘那些闪烁的银光碎片……
眼泪，无声地涌出，顺着她苍白冰冷的脸颊滑落。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呆呆地看着，仿佛整个灵魂都被抽空了。
苏晴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用力抱紧。
陆远山也醒了过来，在熊威的搀扶下站起。他看着眼前的惨状，看着那个吞噬了祁寒的坑洞，看着苏晴怀中无声流泪的沈蔓，铁打的汉子，眼圈也瞬间红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用嘶哑的声音下令：“熊威，清点伤亡，组织救援，优先抢救伤员！苏晴，带沈蔓去医疗中心，全面检查！其他人，封锁这一层，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还有，”他顿了顿，声音沉重，“搜寻……搜寻祁寒同志的……任何遗物。仔细点。”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
没有人相信，在那样的爆炸中，祁寒还能有“遗物”留下。但这是他们唯一能为他做的了。
救援和清理工作在压抑和悲伤的气氛中展开。伤亡比预想的要轻，除了陈医生和她的两个助手当场死亡，以及几名离爆炸中心过近的士兵重伤昏迷（后抢救回两人），其他大多是冲击伤和轻度意识震荡。
这似乎是不幸中的万幸，也许是祁寒最后那拼死一击，将大部分能量导向了“通道”和更高维度，减弱了对现实世界的物理破坏。
但祁寒，确确实实，消失了。没有尸体，没有残骸，只有坑洞边缘那些无法分析的奇异物质，和空气中残留的、渐渐消散的冰冷气息。
三天后。
基地初步恢复了秩序，但气氛压抑而沉重。调查组在目睹了沉默区的惨状和获取了部分数据后，带着复杂的心情和封存的档案离开了，最终报告尚未出炉，但“守夜人”项目的前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陆远山扛着巨大的压力，主持着基地的善后和重整工作。他下令彻底销毁陈医生“深潜计划”的所有剩余数据和设备，加强对“样本γ”信号的监控但严禁任何主动接触尝试。
同时，他顶住了一些要求“深入研究祁寒和沈蔓身上残留异常”的声音，力主以治疗和观察为主，保护幸存者。
沈蔓被安排在医疗中心最好的病房，接受全天候的医疗监控和心理疏导。她身上的银白侵蚀痕迹已经完全消失，皮肤恢复如常，但身体极度虚弱，精神萎靡，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或者看着手心里握着的一枚小小的、普通的纽扣——那是从祁寒最后穿的那件病号服上找到的、唯一还算完整的遗物。
她几乎不说话，只有在苏晴或韩东（他在混乱中捡回一条命，因揭露陈医生有功，限制解除）来看她时，眼神才会有些微波动。但关于那天最后时刻，关于祁寒，她绝口不提。仿佛那段记忆，被她自己深深锁死了。
苏晴接替了部分陆远山的安保和内部整顿工作，变得更加沉默和锐利。她雷厉风行地清除了几个被发现与陈医生有过隐秘联系的基层人员，加强了对基地所有科研项目的审查。没人看到她哭，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眼底深处那抹化不开的哀伤和冰冷。
熊威的伤好得很快，又恢复了生龙活虎，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大大咧咧，训练新队员时狠厉得近乎严苛，仿佛要把所有的悲痛和怒火都发泄在训练场上。只有偶尔独自一人时，他会对着祁寒曾经用过的那个训练沙袋，沉默地站很久。
韩东变得异常勤奋，几乎住在了数据分析室。他埋头研究着从爆炸现场收集的那些奇异物质的数据，以及祁寒、沈蔓之前所有的检测记录，试图找出点什么，但进展缓慢。他瘦了很多，眼镜后面的眼睛布满了血丝。
日子，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暗流汹涌的状态下，一天天过去。
直到第七天。
深夜，沈蔓的病房。
月光透过百叶窗，在洁白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蔓闭着眼，似乎睡着了，但眉头微蹙，呼吸有些不稳。她手里，依旧紧紧攥着那枚纽扣。
突然，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不是惊醒，而是一种……奇异的、仿佛被什么“触碰”了一下的感觉。不是物理触碰，是意识层面，非常轻微，非常短暂，像羽毛拂过水面，几乎没有涟漪。
但沈蔓感觉到了。因为她体内，那看似完全消失的、银白侵蚀留下的“根须”或者说“印记”，在这一瞬间，极其微弱地“悸动”了一下，与那个“触碰”产生了共鸣。
她屏住呼吸，心脏狂跳，轻轻坐起身，看向四周。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月光如水。
什么都没有。
是幻觉吗？是过度悲伤和应激的后遗症吗？
她缓缓躺下，闭上眼睛。但几秒后，那个“触碰”感又来了。这一次，更清晰了一点点，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冰冷的、疲惫的，但又无比熟悉的“质感”。
祁寒？
这个念头像闪电般劈入她的脑海。不可能！他消失了！在那么恐怖的爆炸中……
但那种感觉……
沈蔓猛地再次睁眼，这一次，她没有看周围，而是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自己体内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印记”上，集中在自己残存的、因侵蚀和连接而变得异常敏感的精神感知上。
她不再被动等待，而是小心翼翼地，像在黑暗中摸索一根蛛丝，尝试主动去“回应”那个微弱的、冰冷的、熟悉的“触碰”。
没有语言，没有图像。只有一种纯粹的存在状态的“确认”。
——是你吗？
没有回答。
但那个“触碰”感，在她主动回应后，似乎……稳定了一点点，清晰了一点点。像遥远的星光，穿过亿万光年，终于被望远镜捕捉到。
紧接着，一段极其破碎、混乱、难以理解的信息碎片，顺着那微弱的连接，渗入了沈蔓的意识：
黑暗……冰冷……悬浮……结构……破碎……协议……漏洞……休眠……观察……等待……锚点……
信息支离破碎，充满了矛盾和无法理解的词汇。但其中“锚点”这个词，反复出现了几次，并且指向一种模糊的、与沈蔓自身存在的某种“联系”感。
沈蔓的眼泪再次无声滑落。她不知道祁寒现在是什么状态，在哪里，是生是死，是人还是别的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冰冷疲惫的“存在感”背后，似乎还保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祁寒”的、对她（以及苏晴、陆上校他们）的“确认”和“维系”。
他还“在”。以某种无法理解的方式，在某个无法触及的地方，“在”。
他没有彻底消失，没有完全被吞噬或格式化。他好像……卡住了？被困住了？在那个古老存在和现实世界的夹缝中？在那个崩溃的“通道”残骸里？利用最后时刻制造的“漏洞”和“污染”，以及他们之间最后的“联系”，勉强维系着一丝残存的、非生非死的“存在”？
沈蔓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必须做点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