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大学位于城市的南郊,距离翠苑小区大约一个小时的车程。沈雨桐打车过去,在校门口登记了访客信息,然后直奔图书馆。
图书馆是一栋老旧的建筑,外墙爬满了常春藤,看起来颇有年代感。沈雨桐走进大厅,一股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她走到服务台前,向管理员说明了来意。
“周明远教授的捐赠资料?”管理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那些资料存放在特藏室,一般不外借。你需要出示相关证明才能查阅。”
“什么证明?”
“比如你是本校的师生,或者有学术机构的介绍信。”
沈雨桐愣了一下。她既不是本校的学生,也没有任何学术机构的介绍信。
“能不能通融一下?我真的急需那些资料。”
管理员摇了摇头:“抱歉,规定就是规定。”
沈雨桐咬了咬嘴唇,正想着该怎么办,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让她查吧,我可以担保。”
她转过头,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站在她身后。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手里拄着一根拐杖,看起来七十多岁的样子,但精神矍铄,目光炯炯有神。
“您是……”沈雨桐疑惑地看着他。
“我叫李维民,是周明远教授的学生。”老者微笑着伸出手,“刚才听到你跟我老师的名字,就过来看看。你是研究什么的?”
沈雨桐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道:“我不是研究人员。我是在查一些私人事务,需要用到周教授的资料。”
“私人事务?”李维民挑了挑眉,“跟郑作为有关?”
沈雨桐的心猛地一跳:“您怎么知道?”
“因为老师留下来的那些资料里,大部分都是关于郑作为的研究。”李维民说,“我整理过那些资料,所以很清楚。你一个年轻人,突然跑来查一个六十多年前就已经去世的人的资料,肯定是有特殊的原因。”
沈雨桐沉默了几秒,最终决定赌一把:“李先生,您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吗?”
李维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我研究了大半辈子的生物学,按理说应该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老师留下的那些笔记,让我对很多事情都产生了怀疑。”
“您看过那些笔记?”
“何止看过。”李维民叹了口气,“我花了整整五年时间整理和解读那些笔记。虽然没能完全理解其中的内容,但也算略知一二。”
“那您能不能告诉我,郑作为到底做了什么?”
李维民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如果你有时间,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聊。”
沈雨桐点了点头。
李维民跟管理员打了个招呼,带着沈雨桐走出了图书馆,来到校园里一处僻静的凉亭。两人面对面坐下,李维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点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郑作为这个人,”他缓缓开口,“是个天才,也是个疯子。”
“我听说了他做活人实验的事。”
“那只是冰山一角。”李维民吐出一口烟雾,“他的终极目标,是实现意识的永恒存续。他相信,人类的意识本质上是一种特殊的能量形式,只要找到正确的方法,就可以在人死后继续存在。”
“就像鬼魂一样?”
“对。但他的理论比宗教里的鬼魂概念要复杂得多。他认为,意识的存续需要两个条件——一个是强烈的情绪刺激,比如极度的恐惧、愤怒或者悲伤;另一个是特定的物理环境,比如封闭的空间、特殊的磁场等等。只有同时满足这两个条件,意识才有可能在肉体死亡后继续存在。”
沈雨桐想起了203室那个布满灰尘的房间,想起了那个暗格,想起了槐树底下那个土坑。
“所以他杀了自己的家人?”沈雨桐的声音有些发涩,“就是为了创造那种‘强烈的情绪刺激’?”
李维民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悲哀的神情:“他的妻子、儿子、女儿,都成了他的实验品。他先用慢性毒药让他们在极度恐惧中死去,然后把尸体分别藏在不同的地方,观察他们的意识是否会留在原地。”
“结果呢?”
“结果……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李维民看着她,“你既然能找到这里来,说明你一定遇到了什么无法解释的事情。”
沈雨桐沉默了。
“郑浩和郑小禾的意识确实留下来了。”她最终开口说道,“我见过他们。”
李维民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果然如此。”
“那郑作为呢?他自己的意识也留下来了。而且比郑浩和郑小禾的更强大,更危险。”
“因为他死的时候,也处于极度的情绪波动中。”李维民说,“根据笔记里的记载,他在杀死全家后,自己也服毒自尽了。但他死前的情绪状态非常复杂——有愧疚,有恐惧,有愤怒,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这种复合型的强烈情绪,为他的意识存续提供了更强的能量。”
“那他的尸体呢?他把自己藏在哪里了?”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李维民摇了摇头,“笔记里没有提到他尸体的位置。我只知道他一定把自己的尸体藏在了一个非常隐蔽的地方,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确保他的意识不会消散。”
“我找到了。”沈雨桐说,“在西乡路尽头一座废弃教堂的地下。”
李维民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你找到了?”
“对。而且我们烧掉了他的尸体。”
李维民的脸色变得很复杂:“那你应该已经消灭他了。”
“应该是的。”沈雨桐说,“但我不敢百分之百确定。他太强大了,强大到让我觉得,就算烧掉了他的尸体,他也不一定会彻底消失。”
李维民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缓缓开口:“你说得对。他可能还没有彻底消失。”
沈雨桐的心一沉:“什么意思?”
“因为他的实验笔记里提到过一种可能性——如果意识足够强大,即使失去了肉体的锚点,也可以在现实世界中短暂存续。就像一台充满电的设备,即使拔掉了电源线,也能靠剩余的电量继续运行一段时间。”
“那段时间是多久?”
“不确定。可能几天,可能几周,也可能更长。”
沈雨桐感到一阵寒意从心底升起。
“那他现在的状态就是……靠‘剩余电量’在运行?”
“对。而且他很可能会在彻底消失之前,做最后一件事。”
“什么事?”
李维民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深深的忧虑:“完成他未完成的实验。”
“什么实验?”
“他最想做的一件事——找到一个跟他‘契合’的活人,占据她的身体,实现真正的‘复活’。”
沈雨桐的大脑嗡的一声炸开了。
“你是说……他想附身到活人身上?”
“对。而且根据笔记里的记载,最适合被他附身的人,是跟他女儿郑小禾年龄相仿、身形相似的年轻女性。因为郑小禾是他最满意的‘作品’,她的意识频率跟他最为接近。”
沈雨桐想起了那个梦——那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那个黑洞洞的眼眶。
她想起了孙磊说的话——“你的背影,走路的姿势,跟她很像。”
她猛地明白了什么。
郑作为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她。
不是因为她在调查这件事,而是因为她符合他附身的条件——年轻女性,跟郑小禾年龄相仿,身形相似。
那个凌晨的好友申请,那条来自空号的短信,那个站在楼下的人影——都是郑作为在试探她,在观察她,在确认她是不是合适的“容器”。
而她在不知不觉中,一步步走进了他的陷阱。
“我该怎么办?”沈雨桐的声音在发抖。
李维民看着她,目光里充满了同情和无奈:“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研究了一辈子生物学,到头来却发现,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科学无法解释的东西。我只能给你一个建议——”
“什么建议?”
“不要让恐惧控制你。”李维民说,“郑作为的力量来源于负面情绪——恐惧、愤怒、绝望。你越是害怕,他就越强大。相反,如果你能保持冷静和理智,他的影响力就会减弱。”
沈雨桐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我明白了。”
“还有,”李维民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她,“这是周明远教授特藏室的钥匙。你可以去翻阅那些笔记,也许能找到更多有用的信息。”
沈雨桐接过钥匙,感激地看着他:“谢谢您,李先生。”
“不用谢我。”李维民摆了摆手,“我只是不希望看到更多的人受害。你是个勇敢的姑娘,希望你能平安度过这一劫。”
沈雨桐告别了李维民,拿着钥匙回到了图书馆。她用钥匙打开了特藏室的门,在一排排书架中找到了标注着“周明远捐赠”的区域。
那些资料很多——有书籍,有论文,有成摞的手稿,还有几个装满文件的大纸箱。沈雨桐深吸一口气,开始一本本地翻阅。
她找了将近两个小时,终于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郑作为的实验笔记。
笔记是用钢笔写的,字迹工整而密集,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文字和公式。沈雨桐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映入眼帘的是一行大字:
“意识存续实验记录·卷一”
她翻到第二页,开始阅读。
前面几页记录的是郑作为早期的理论研究——关于意识的本质、精神能量的特性、以及如何在物理空间中存储和释放。这些内容太过专业,沈雨桐看得云里雾里,只能跳过。
翻到中间部分,内容开始变得触目惊心。
“实验对象编号007,男性,约35岁,流浪汉。注射A型试剂后出现剧烈抽搐和幻觉症状,持续约四小时后死亡。死亡瞬间检测到强烈的精神能量波动,持续时间约0.3秒。未能成功捕获。”
“实验对象编号012,女性,约28岁,妓女。注射B型试剂后出现极度恐惧症状,持续尖叫约两小时后死亡。死亡瞬间检测到精神能量波动,持续时间约0.8秒。部分能量被成功捕获并存储在密封容器中。”
“实验对象编号019,男性,约45岁,乞丐。注射C型试剂后出现暴力倾向,挣脱束缚后攻击实验人员,被迫终止实验。”
沈雨桐的手在发抖。她继续往下翻,翻到了最后几页。
最后几页的内容,是关于“最终实验”的记录。
“最终实验对象:郑小禾,女性,16岁。与我血缘关系最近,理论上意识频率匹配度最高。采用渐进式投毒法,使其在极度恐惧中死亡。预计可产生迄今为止最强的精神能量波动。”
“实验步骤:第一步,在食物中加入微量砒霜,每日递增剂量,使其逐渐意识到自己正在被毒害。第二步,在其产生强烈恐惧情绪后,告知其真相,加剧其精神痛苦。第三步,在其死亡瞬间,启动能量捕获装置,尝试将其意识完整保存。”
沈雨桐看到这里,胃里一阵翻涌,几乎要吐出来。
她继续往下翻,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只有短短几行字,字迹潦草而凌乱,像是在极度激动的状态下写下的:
“实验失败了。小禾的意识没有被捕获。她消失了。我找遍了整个屋子,都找不到她的踪迹。她去了哪里?她不应该消失的。我的计算没有错。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不。也许不是失败。也许她的意识只是去了别的地方。一个我暂时找不到的地方。我会找到她的。我一定会找到她的。”
“在那之前,我需要一个新的容器。一个跟她一样年轻的、鲜活的容器。”
“我已经找到了合适的目标。”
“她会是我的下一个‘作品’。”
笔记到这里就结束了。
沈雨桐合上笔记,双手止不住地发抖。
合适的目标。
她。
她就是郑作为选中的下一个“作品”。
她必须在他彻底消失之前,找到阻止他的方法。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特藏室。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是那个小女孩的声音。
“姐姐……快跑……他来了……”
沈雨桐猛地转过头,看向身后——什么都没有。
但特藏室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