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龙和太一从地底裂缝中飞掠而出，落在空地边缘。
天上云层压得极低，灰蒙蒙的天光透不下来，整片青丘都闷得让人喘不过气。两人衣袍上沾着干土与地底的潮气，并肩朝着人群走去。
空地上人已经聚齐了。五麒麟、鲛女，还有九尾狐族的一众长老全都站在废墟之间。涂山娇站在最前方，一眼看到应龙，立刻快步迎上来。
她没急着问地底的变故，视线先仔细扫过应龙全身，最后落在她手臂那道被藤蔓勒出的旧伤痕上，声音带着一丝紧绷的沙哑：“底下……没事吧？”
应龙明白她真正想问的是族群惹出的烂摊子，没有绕弯，直白把事情交代清楚。
从朱蚁本是昆仑墟物种、藏在木麒麟身上来到青丘，再到九尾狐族连年偷蜜、逼得朱蚁动用地底异动警告，最后她为稳住局面，把龙钺剑押在地底，承诺三日内给朱蚁一个交代……一一说完。
涂山娇听完，瞬间沉默。
她缓缓转过身，看向身后一众狐族族人。目光静静扫过每一位长老、每一个族人的脸。
全场死寂，只有风卷着枯叶，在废墟地上沙沙打转。所有人都下意识垂了眼，没人敢和她对视。
不用查、不用问，涂山娇心里清清楚楚——偷蜜，绝不是一个人的事。
只是族群穷、过冬难，年年难熬，久而久之，就有人动了歪心思，代代延续，成了默许的陋习。
良久，人群末尾，一个年轻的狐族少年慢慢走了出来。
他步子很慢，低着头，脊背却绷得笔直，一步步走到涂山娇面前。
不用审问，不用逼问，他主动站出来扛下所有。全场依旧安静，没有第二个人敢动一下。
涂山娇看着他，声音平静无波：“是你带头？”
少年垂着头，嗓音干涩：“是我。所有错，我担。”
他没有辩解、没有喊冤，更没有出卖任何人。既然站出来顶罪，就没想过拉扯其他人下水。
涂山娇看着他这份沉默的担当，眼底压着一层无奈，只吐出两个字：“绑了。”
侍卫上前捆住少年的瞬间，他全程没有挣扎，脊背依旧挺直。他是领头的，也是最年长、最先带头犯错的，他认。他心里清楚，族群活着不容易，老的老小的小，总得有人站出来扛这份罪责。
他宁可自己受罚，也绝不连累整个族群。
木麒麟站在人群边缘，从头到尾没有开口。但当少年被带下去时，他忽然往前走了一步，像是想说什么，又停住了。应龙看见了他的动作，没有出声。涂山娇也看见了，但她没有看他。
次日清晨，天光依旧灰白。
应龙、涂山娇带着被捆绑的少年，一同走下地底储蜜室。
地底空气潮湿，带着浓重的甜腻气息。朱蚁首领早已等候在此，两根触角轻轻晃动，安静又耐心。
涂山娇上前，态度坦荡诚恳：“从今往后，青丘狐族彻底封死地底蜜道，再也不会有一人踏足你的领地。带头偷蜜的人，我带来了，任凭你处置。”
朱蚁首领抬眼，静静打量着垂首待罚的少年，触角轻轻一收：“累计多久？”
不等涂山娇回话，暗处几只工蚁快速爬动，相互交接讯息。细碎的爬行声在空旷的储蜜室里回荡，像是一张无形的网。
片刻后，朱蚁首领才缓缓开口，一语戳破所有遮掩：“前后整整二百年，三代人。不止他一个，两百年来，陆续来偷蜜的狐族，足足十几人。我们悉数记着，一清二楚。”
这话一出，地底气氛瞬间沉到冰点。
涂山娇神色不变，坦然承认：“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她比谁都清楚，这不是一个人的罪，是整个族群熬不下去、代代默许的错。可她是青丘首领，她不能把所有人都推出来受罚，族群经不起全员罪责，更经不起内乱动荡。
所以只能选一个人，顶下所有过错，给朱蚁一个交代，给青丘留一条活路。
涂山娇看着朱蚁首领，语气诚恳：“我清楚所有内情。但今日，我只带他一人来领罚。其余族人，我会严加管束、彻底惩戒，绝不再犯。日后所有亏欠，青丘慢慢弥补。”
朱蚁首领沉默许久。
它看透了狐族的难处，也看懂了涂山娇的隐忍与权衡，更看懂了少年甘愿独自扛罪的担当。终究没有赶尽杀绝。
“亏欠的蜜，补不回来。”朱蚁首领缓缓开口，定下处置，“二百年的债，用二百年劳作抵偿。他留在青丘地底，替我们采蜜劳作。两百年期满，恩怨两清，来去自由。”
涂山娇应声：“可以。”
从头到尾，少年一言不发。没有委屈，没有不甘。听到二百年刑期，肩膀微微一沉，默默认下了这份沉甸甸的责罚。这是他选的，也是他该扛的。
朱蚁首领转头看向应龙：“还你佩剑。”
一只工蚁衔着龙钺剑爬来。应龙俯身接过，将阔别多日的佩剑重新挂回腰间。空荡荡数日的腰侧重回踏实，她心底的不安也彻底落定。
她看向低头静立的少年，语气平静却郑重：“路是你自己选的。往后两百年，好好赎罪，好好做人。”
少年极轻地点了下头，无声应下。
重回地面，残败的桃林在灰风里静立。
水麒麟、火麒麟、土麒麟已经各自去巡查废墟了，空地上只剩金麒麟和木麒麟。
金麒麟望着满目狼藉的桃林，轻声开口，道出了所有人最忧心的难题：“蜜道彻底封死了。朱蚁这边彻底安宁了，可狐族今年冬天，再也没有蜜粮过冬。年年如此，熬不住的。”
他顿了顿，说出唯一的出路：“昆仑墟有一种玄蜂，个头硕大，酿出的蜜甘甜醇厚，足够养活一族。若是能引玄蜂来青丘桃林筑巢定居，往后九尾狐族，就再也不用铤而走险偷蜜求生。”
应龙立刻看向他：“金麒麟哥哥，你们能去接引吗？”
金麒麟轻轻摇头，带着无奈的桎梏：“玄蜂只认昆仑墟故土，只尊本土蜂王。而且接引试炼极难，百年无人成功。更关键的是，我们五兄弟无麒麟祖诏令，永世不得私自回归昆仑墟。”
他抬眼看向应龙，道出唯一的希望：“但你可以。昆仑墟，从来不对应龙设限。”
应龙没有半点犹豫：“我去。”
她侧头看向身侧沉默随行的太一：“太一公子，随我一同前往。”又望向一旁待命的鲛女：“鲛女姐姐，你熟悉西域水域、昆仑墟边界地势，陪我走一趟。”
鲛女应声干脆利落：“好。”
涂山娇走上前，递过一只粗布干粮袋：“路上吃食，带着。”
应龙接过系在行囊上，看向远处倒伏大半的桃林。桃树残枝零落，满目破败，却依旧有枝干顽强挺立，等着来年春风。
她蹲下身，小心扶起一根埋在泥土里的桃枝，拍实根部浮土，轻声许下承诺：“一年。我等来年春日，花期至、蜂期至，必定带着玄蜂归来。”
说完，她起身转身，不再多言。
三道身影腾空而起。应龙在前，太一紧随半步之后，鲛女落在末尾，朝着西方昆仑墟的天际飞去，转瞬化作细小黑点，彻底消失在天际。
空地之上，只剩清风与残桃。
金麒麟望着西边空空荡荡的天，低声复述：“她说，一年。”
木麒麟轻声接话，带着温柔的期许：“一年春来，玄蜂归巢，桃花重开。青丘会好的。”
两人默然伫立，风卷着泥土与残存的淡桃香漫过废墟。
不远处，涂山娇静静蹲在桃林里，一根根扶起所有倒伏的桃枝，细细拍好泥土。她没有远眺送行，没有言语嘱托。所有牵挂、所有期盼、所有沉甸甸的等待，都藏在无声的修整与坚守里。
做完一切，她拍去手上尘土，转身默默走回满目疮痍的废墟。
木麒麟站在人群边缘，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木麟杖，久久凝立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住了三百年，不知道地底下住着它们。”
金麒麟站在他旁边，没有看他：“四弟，你不知情，它们也不想让你知道。”
木麒麟没有再说话，他把木麟杖收回来，转身也走了。
风过桃林，寂然无声，一年之约，自此立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