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丰收来得猝不及防。
楚昭华原本只是想把东墙根下那片硬土翻一翻,种点冬白菜应个景。但自从她的种地事业被皇帝赏了瓜子、被太后点了赞、被丽贵人惠嫔当成一门正经学问来学之后,昭华宫的菜地就以一种失控的速度扩张了。先是东墙根,然后是西墙根,然后是南墙根,最后连正殿前面的花坛都被改成了韭菜田。花坛里原本种着名品牡丹,被楚昭华一棵一棵移栽到了丽贵人的永宁宫,换回来两筐葱苗和一袋萝卜籽。丽贵人感动得差点哭了 —— 她这辈子第一次收到嫡长公主送的牡丹,虽然根上还带着韭菜地里的蚯蚓。
眼下,整个昭华宫只有一条弯弯曲曲的石子小径连接着院门和正殿门口,其余地方全是菜。白菜、萝卜、韭菜、菠菜、小葱、蒜苗,还有一畦不知什么时候种下去的胡萝卜,叶子已经长到膝盖那么高。翠果每天推开殿门的第一件事,不是梳头不是端水,是去菜地里数今天又多了几根丝瓜。
是的,丝瓜。自从上次在永巷用园里的菜蔬化解了事端之后,楚昭华对这类田间作物多了几分留意,特意在东墙根下辟了一块丝瓜架。架子是沈青黛帮忙搭的,用的是演武场淘汰下来的旧箭杆。箭杆上还刻着兵部的编号,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听起来像一支微型军队在操练。
丰收的问题在于吃不完。楚昭华和翠果两个人,再能吃也吃不完一整个院子的菜。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萝卜拔了一根又一根,白菜砍了一棵又一棵。厨房里堆满了菜,廊檐下挂满了晾晒的萝卜干,石桌上摆满了正在风干的葫芦条。连那只芦花鸡都吃腻了菜叶子,开始挑食 —— 只吃嫩叶,不吃茎。翠果每天对着菜地发愁:送御膳房吧,御膳房说他们的菜是统一采购的,不合规矩。留着自己吃吧,再吃下去她觉得自己快变成一棵白菜了。
楚昭华蹲在菜地边上拔了根萝卜,在围裙上擦了擦,咬了一口。萝卜很甜,水分足,嚼起来咔嚓咔嚓的,像在咬一口秋天的脆月亮。她嚼完萝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说了两个字:“送人。”
翠果从小本子上抬起头:“送谁?”
“各宫都送。反正吃不完,不如做人情。”
翠果的小本子差点从手里滑出去。在她的认知里,“公主送菜给各宫” 这件事的信息量不亚于 “公主在宫宴上跳广播体操”。送菜是好事,但经公主的手送出去的菜 —— 翠果想起上次公主送给皇后的炭烧桂花糕,又想起上次公主递给小太监的那根青萝卜,后背开始冒冷汗。
“公主,您是认真的?”
楚昭华已经开始拔萝卜了,动作熟练得像个在地里干了半辈子农活的老农。她一边拔一边头也不抬地分配任务:“翠果,去找几个竹筐。大一点的,要能装菜。再找几条红绸带,上次绑白菜那种就行。另外准备笔墨 —— 普通的就行,不用文房四宝。”
翠果抱着小本子一溜小跑去了库房。她现在已经不再问 “为什么” 了。问了公主也会回答,但回答的内容通常比不问还让人心慌。她选择执行。竹筐找了五个,红绸带找到了,笔墨也端来了。
楚昭华把拔出来的萝卜、砍下来的白菜、割下来的韭菜一样一样地往筐里装。翠果蹲在旁边帮忙,装一筐问一句:“这筐给谁?”
“这筐给父皇。” 楚昭华挑了一根长得特别长、还带着两根分叉的萝卜,竖在筐子最上面。那分叉的形状 —— 翠果歪着头看了半天,觉得有点像鹿角,又有点像枯树枝,但肯定不像萝卜。
“公主,这根萝卜是不是长得有点 ——”
“龙。” 楚昭华打断她,“像龙。”
翠果沉默了。她盯着那根分叉的萝卜又看了半天,努力说服自己那确实像一条龙。分叉是龙角,弯曲的根须是龙须。行吧,是龙。御膳房的萝卜都是笔直的、光滑的、标准的萝卜形状。但公主送的不是萝卜,是意象。意象这种东西,公主说是龙就是龙。
“这筐给母后。” 楚昭华往第二个筐里放了一棵白菜。白菜很饱满,叶片层层包裹,在最外层的叶片上有一个天然的弧度,看起来像一只鸟的尾巴。翠果端详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这个是凤凰?”
楚昭华赞许地看了她一眼:“有进步。这个叫‘凤颜悦’。母后上次说我画的小人把她画年轻了,这次给她一棵长得像凤凰的白菜。凤凰配皇后,名副其实。”
翠果在小本子上记下:凤颜悦 —— 白菜 —— 皇后。然后她看向第三个筐。这筐是给贵妃的。楚昭华往里面装菜的节奏明显变了 —— 不再是精挑细选,而是随手抓。这棵萝卜歪了,扔进去。这棵白菜叶子黄了,扔进去。这把韭菜长得参差不齐,扔进去。最后还加了一根丝瓜,弯得像个问号。
翠果看着这筐菜,嘴角抽搐了一下。御膳房挑剩的菜筐里都不一定能集齐这么齐全的歪瓜裂枣。“公主,这筐给贵妃娘娘…… 不太好吧?”
“哪里不好?” 楚昭华拎起那根问号形的丝瓜端详了一下,“纯天然,无添加。长得不好看,但味道一样。这叫‘华容月貌’—— 贵妃娘娘不是最在意容貌吗?送她一筐以她命名的菜,祝她青春永驻。”
“华容月貌” 四个字配这一筐歪瓜裂枣 —— 翠果用尽全身力气才没有笑出声来。她的手在抖,小本子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华容月貌 —— 歪瓜裂枣一筐 —— 贵妃。她又在小本子上加了一行备注:送之前先练憋笑。
德妃的菜比较正常,不好不坏,不多不少,没有特别待遇也没有特别暗示。楚昭华说是 “和气菜”—— 德妃最重和气,菜也跟人一样,四平八稳,不出挑也不出错。贤妃的菜里多了一把小葱,葱是刚从地里拔的,根上还带着湿泥。楚昭华没说为什么,翠果也没问。贤妃那个人冷冷清清的,大概会喜欢葱这种有味道的东西。
五筐菜装好,五条红绸带扎好。最后一步:写贺卡。翠果把笔墨端到石桌上,自觉地退到一边。她以为公主会用平时写小人画标注的那种工整字迹,毕竟这是给皇上皇后贵妃送礼,再怎么胡闹,字总得写端正点。但她忘了,她家公主从来不走寻常路。楚昭华把笔换到了左手。
翠果的瞳孔骤缩。“公主 —— 您用左手写?!” 翠果的声音劈叉了。
“右手是规矩,左手是心意。心意不需要好看。” 楚昭华提笔蘸墨,开始落笔。第一张给皇帝。她写 ——“龙心菜。父皇亲启。” 字迹歪歪扭扭,像一队喝醉了酒的蚂蚁在纸上爬。“龙” 字的那一撇拖了老长,“心” 字的三个点全挤在一起,看起来不像 “心” 倒像一只被踩扁的柿子。
第二张给皇后。“凤颜悦。母后亲启。”“凤” 字的外框写歪了,里面的 “又” 写成了 “又又”,看起来像一只长了三只眼睛的鸟。
第三张给贵妃。“华容月貌。贵妃娘娘亲启。” 这几个字是最丑的。不是故意写得丑,是左手写到第三张已经开始酸了,笔画更加失控。“貌” 字左边旁写成了 “豸”,“容” 字的宝盖头写成了一个倒扣的碗。
翠果看着这行字,又看了看那筐歪瓜裂枣,忽然觉得 —— 字和菜其实很配。菜是歪的,字也是歪的。歪歪配歪歪,绝配。
剩下两张,字迹稍微好了一点,大概是左手适应了一些。但还是很丑,丑得端正,丑得坦荡,丑得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左手写的。楚昭华把贺卡一张一张插在菜筐上,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整体效果。菜是歪的,字是丑的,红绸带倒是扎得很漂亮。整体观感介于 “农家丰收节” 和 “儿童涂鸦展” 之间。
“行了。让门口的小太监帮忙送。”
翠果去安排了。她特地嘱咐送贵妃那筐的小太监:贵妃娘娘要是问起来,就说这是昭华公主亲手种的、亲手拔的、亲手写的贺卡。一个字都不要多,一个字都不要少。小太监连连点头。他刚才偷偷看了一眼贵妃那筐菜,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 大概是这辈子第一次见到公主给贵妃送菜,送的还是这种品相的菜。
皇帝在御书房批奏折,太监总管把一筐菜端上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昭华公主送的 —— 菜。不是文房四宝,不是绣品,不是诗词。是菜。一筐萝卜白菜韭菜,上面插着一张歪歪扭扭的贺卡,写着 “龙心菜”。
皇帝的目光在 “龙心菜” 三个字上停了很久。字很丑。丑得不可能是代笔,丑得不可能是装出来的,丑得 —— 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随意。但正是这种随意,让他相信这筐菜是亲手准备的。如果是别人送这么丑的字,他会觉得是敷衍。但楚昭华送这么丑的字,他反而觉得是真的。
他拿起那根长得像龙的萝卜,转了转。分叉的根须确实有点像鹿角,弯弯曲曲的根须确实有点像龙须。像不像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敢说像龙。在别人那里 “像龙” 是忌讳 —— 除了天子谁敢用龙这个字?但她大大方方写 “龙心菜”,把龙和菜放在一起,龙就不可怕了。她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老爹,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天子。老爹吃菜,天经地义。
皇帝放下萝卜,说了一句让太监总管差点把手里的拂尘摔在地上的话:“这萝卜长得确实像龙。让御膳房今晚炖了。”
皇后收到 “凤颜悦” 的时候正在绣花。崔嬷嬷把竹筐端进来,脸上的表情在 “想笑” 和 “不敢笑” 之间反复横跳。皇后放下绣花绷子,拿起那张歪歪扭扭的贺卡看了半天,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这字是用左手写的。”
崔嬷嬷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这字太丑了,丑到让人怀疑写的人是不是刚学握笔的三岁小孩。皇后摇了摇头:“她是故意的。她平时画小人的字比这个端正十倍。用左手写,一是为了防人说她字写得不好 —— 左手嘛,写得丑正常。二是为了让我们知道,她这筐菜是亲手准备的,没有让宫女代劳。你看这字虽然丑,但笔画都有收束,说明是认真写的,不是乱画。她是认真地在丑。”
皇后把那张贺卡仔细叠好,放进袖子里,然后看了看那棵长得像凤凰尾巴的白菜。她点点头:“确实像凤凰。跟上次那碟炭烧桂花糕比,进步显著。”
贵妃收到的反响则完全不同。周嬷嬷把菜筐端进来的时候,贵妃正在喝茶。她的目光先落在贺卡上,“华容月貌” 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让她眉头一跳。然后她看向筐里的菜 —— 歪萝卜,黄叶白菜,参差不齐的韭菜,还有一根弯成问号的丝瓜。贵妃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一层一层地裂开。她放下茶盏,拿起那根弯成问号的丝瓜。丝瓜弯得很自然,不是被人掰弯的,是在藤架上自由生长的时候自己长弯的。但这根丝瓜的形状配上 “华容月貌” 四个字,就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这是在讽刺本宫。”
周嬷嬷不敢接话。贵妃把丝瓜放回筐里,又拿起贺卡端详。字迹奇丑无比,但落款工工整整地写着 “昭华敬上”。敬上。敬上 —— 用最丑的字,最歪的菜,配最客气的敬语。这比不敬更让人难受。因为不敬可以治罪,但这种 —— 你说她不敬,她说菜是亲手种的,字是亲手写的,贺卡上写的是 “贵妃娘娘亲启”,还用了 “敬上”。哪里不敬?比谁都敬。你说她讽刺,她说 “华容月貌” 是赞美。你凭什么说这不是赞美?难道你觉得自己不华容月貌?
贵妃闭上眼睛。她想起上次楚昭华烧纸钱的事 —— 你出鬼神牌,她烧纸钱。你出太医牌,她让你诊脉。你出谣言牌,她去给太后请安。每一招都打在空处。这次更好,她没出牌,楚昭华主动送来一筐歪瓜裂枣,还附赠一张用左手写的丑字贺卡。她这是在告诉你 —— 我不怕你。不但不怕你,还能腾出手来给你送菜。送菜不是示好,是示威。一种用萝卜和白菜表达的、温和的、让你挑不出毛病的示威。
“这筐菜,怎么处理?” 周嬷嬷小心翼翼地问。
贵妃沉默了很长时间。“收起来。放库房。别让人看见。” 她没有砸杯子。因为砸杯子也没用。上次砸了杯子,楚昭华在昭华宫里又种了一畦萝卜。这次要是砸了,下次送来的可能就是南瓜。
傍晚时分,各宫的回礼陆续送到了昭华宫。皇帝的回礼是一盒贡品龙井,附了一句话:“龙心菜不错。下次送龙心菜不要再写龙字,写萝卜。” 楚昭华看了之后笑了很久。皇后回赠了一碟蜂蜜桂花糕,附了一句话:“凤颜悦收悉。下次的白菜,叶片可以再肥一点。凤凰尾巴要大才好看。” 楚昭华点点头,认真记下。德妃回赠了一匹素绢,客气地感谢公主的菜很新鲜。贤妃回赠了一盒檀香,没附话,但托翠果带了一句话 ——“葱不错。” 楚昭华觉得这句话很贤妃。
贵妃没有回赠。她让周嬷嬷来了一趟,送来一句话:“华容月貌收到了。贵妃娘娘说,公主的左手字还需多加练习。” 楚昭华对周嬷嬷笑了笑:“麻烦转告贵妃娘娘 —— 左手在练了。下次送菜,字会更丑。”
翠果在小本子上把今天所有回礼和回话都记了下来。她写完最后一行字,抬头看着正在石桌旁喝茶的公主。月光洒在菜地上,那些刚割过的韭菜茬子已经在悄悄冒新芽了。
“公主,您为什么要给各宫送菜?” 翠果忽然问。
楚昭华端着茶杯,看着月光下那片郁郁葱葱的菜地。“种地的人最怕什么?不是旱,不是涝,不是虫。是菜吃不完烂在地里。丰收了就要分出去,分出去才安心。分了,地就空了。地空了,就可以种下一茬。我今天分了五筐菜出去,明天就有五块空地可以种新的。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恩怨也是。一直攥在手里,会烂。分出去,让别人替我保管。什么时候想起来了,再去收。”
翠果在本子上记下这句话。她觉得公主说的好像不止是菜。
夜深了。各宫的灯火相继熄灭。那五筐菜在各宫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待着,有的会被吃掉,有的会被遗忘,有的会被藏在库房里直到烂掉。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 把昭华宫的土地腾空了,把楚昭华的态度传递了,把宫里的每一个人都拉进了她的游戏里。在这个游戏里,蔬菜就是外交辞令,歪瓜裂枣就是潜台词,左手丑字就是防伪标识。而楚昭华坐在昭华宫的石桌旁,喝着龙井,吃着蜂蜜桂花糕,等着明天的太阳升起来。明天要种什么?大概是大蒜。大蒜驱虫,种在韭菜旁边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