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南城外的校场原本是一片荒废的晒谷场，刘备的人来了之后只用了三天就把它踩实了。
我每天天亮之前蹲在校场边的土坡上，看着两拨人马合在一起操练。一边是刘备带来的八百精锐——甲胄齐整、队列森严，关羽站在排头执刀示范劈砍动作，一刀下去能将碗口粗的木桩从中劈开；另一边是王越带着的三十多个羽林旧部和龚都调来的一百多名乡勇，虽然甲胄不齐、刀枪新旧不一，但王越操练了这些天之后，列阵时的步伐已经不再散乱。
两支队伍合在一起练阵型的时候，问题就显出来了。刘备的人习惯按荆州军的打法列方阵，王越的部众习惯按北军旧法列圆阵，两边往校场上一站，阵眼互相错位，排头的人找不到排尾的方向。张飞站在中间来回吼了两天，嗓子哑了大半，王越虽然嘴上不说，但我在他眯眼看对方阵型的时候，读懂了他嘴角微撇的意思。
这天午后操练间隙，我拎了两碗水去找王越。他正蹲在校场边上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阵型图，见我来了，把树枝往地上一插，接过水碗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刘备那几个带兵的确实厉害。关羽那刀法我在羽林卫见过最好的教头都比不上，张飞虽然嗓门大了些，但练兵确实有一手。就是这阵型——"他指了指地上的图，"他们的方阵适合平原推进，咱们的圆阵适合据守和突围。两套打法拧不到一块去。"
"那怎么办？"
"要么咱们适应他们，要么他们适应咱们。"王越把碗放下，"我昨晚上跟关羽聊了两句，他虽然话不多，但看得出是个明白人。他说'战无常法，唯势而定'，这话有道理。我打算明天开始两边混着编队，每队里既有荆州兵也有咱们的人，互相学着打对方的阵型。学上十天半个月，就算不能融成一炉，至少不会互相绊脚。"
我点了点头，又往校场方向看了一眼。关羽正在给几个新兵示范刀法，背影在夕阳下拉得老长。他练刀的时候，周围围了一圈人，连龚都手下的乡勇都在伸着脖子看。那种不管敌我都被慑住的气势，比任何鼓动都管用。
我正要转身离开，余光瞥见校场东边的田埂上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刘备，另一个是关羽。两人面朝北面，不知在说什么。刘备的手背在身后，关羽侍立一侧，腰板笔直。隔得太远听不见声音，但我注意到刘备侧头跟关羽说了句话，关羽微微点了点头，随即两人一起转身往营帐方向走去。
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可我在许都的朝堂上见过太多微小的动作，小到你以为不重要，可回头看时才发现，那是决定走向的瞬间。
第二天傍晚，刘备派人来请我去营帐议事。我掀帘进去时，帐内只有刘备和关羽两人。刘备正坐在一张矮案后面擦剑，见我进来，放下手中的布，抬手示意我坐。
"陈先生，有件事想请教你。"刘备开门见山，语调温和，"你觉得陛下的性子，是真能沉得住气的人，还是强撑着不露怯？"
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案上的灯芯跳了一下，我斟酌了两息才回答："陛下在许都的时候，朝会上连头都不敢抬。现在他能站在城墙上看着千军万马不后退一步。刘将军觉得这是装的还是真的？"
刘备看着我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低头笑了笑，把擦好的剑收入鞘中："陈先生，你把陛下护出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将来回许都坐那把椅子的时候，身边坐着的都是谁？"
"想过的。"我迎着他的目光，"我在许都的时候就想好了——那把椅子周围，不该只有曹操的人。现在也不该只有一种人。"
刘备的笑容收住了。他沉默了几息，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不该只有一种人。"
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帘看了看外面暮色中的校场。远处王越还在带着人加练夜阵，火把在晚风里烧得噼啪响。刘备看了一会儿，没有回头地说："陈先生，你放心。我刘备答应过陛下的，就不会反悔。但你也知道，这天下不是靠仁义就能坐稳的。将来若有什么分歧，你只管当面跟我说，别藏着。"
"臣记住了。"
从营帐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穿过营区往回走，路过关羽的帐子时看见他蹲在门口用一块磨刀石在修刀锋，一下一下，极有耐心。他看见我路过，停了手，抬头说了一句："陈先生，你给陛下护的那条路，走得不容易。关某带兵多年，认一个理——刀磨得越久，砍下去越利。"
我朝他拱了拱手，没有说话。
回偏院的路上，周小乙从夜色里钻出来，跟在我旁边快步走着，低声说："陈令史，孙乾有消息了。"
我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步速："说。"
"他托人带了话，已经混进许都了。他说城里的情况比他预想的好一些——曹操把虎豹骑的主力调往官渡前线，许都城内守军不到两千，而且有一部分是原来从洛阳跟过来的老卒，对汉室还有念想。孙乾已经通过原来在宫里做过事的一个旧识，摸到了几个可用的联络人。"
"他能跟那几个人接上头了吗？"
"他说再给他五天时间，如果一切顺利，到时候能拿到一份宫城守卫轮值表。有了那个，咱们攻城的时候就能避开最硬的点。"
我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五天拿到轮值表，再送回汝南需要两三天，加在一起差不多十天。十天之后，队伍合练也大约有了眉目。时间刚刚好。
可我走回偏院推开门的时候，看见刘协正坐在灯下看一张帛图，脸色不大好。他抬头看我进来，没有铺垫，直接说了一句："朕在想一件事。刘备现在对朕恭谨，是因为朕对他有用。等将来回许都坐稳了那把椅子，朕若还想用他，他还会这么恭谨吗？"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灯油快尽了，火苗羸弱地跳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我想了想，说："陛下，将来您若坐稳了椅子，您的筹码就不只是'天子'这两个字了。您会有兵、有粮、有臣属、有威望，那时候刘备是否恭谨，取决于您手里有多少能让他觉得不恭谨就不划算的东西。"
刘协看了我很久，然后把那张帛图折起来收进怀里。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带着田野里的蛙鸣涌进来。
"陈逸，"他没有回头，声音很轻，"朕已经学会不发抖了。可朕还没有学会怎么坐那把椅子。"他顿了顿，"你教朕。"
我站起来，走到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肩头镀了一层银白。我低声说："陛下，臣一直在教。从第一天晚上您在许都东阁问我'第一步怎么走'的时候，臣就在教。只是这条路长，得一步一步地走。"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清亮得像两枚刚磨过的铜镜。他慢慢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回案前坐下，把帛图重新摊开，指了指图上许都西角门的位置："朕看过了孙乾带回来的消息。西门守军少，换防间隙长。若从西门攻入，要比东门快半个时辰。"
他抬起头看我的时候，眼底的灯火微微跳动。我站在灯影里，看着这个十六岁少年已经能在地图上指出进攻路线的时候，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看着一棵你从土里扶起来的树，在短短几个月里抽出了别人几年才能长出的枝干。
"陛下说得对，西门确实是薄弱点。"
刘协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去看那张图，手指沿着城廓的线条慢慢地画着。灯花又爆了一下，把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我退出偏院，在门槛外坐下来。夜已经深了，四野安静得只剩蝉鸣和远处营帐里隐约的操练声。
我把手搭在膝盖上，仰起头看着夜空。月亮偏西了，薄薄的一片悬在天边，像一瓣刚剥下来的橘皮。
十天。再有十天，我们就有了一张许都的底牌。
而十天后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但至少现在，那张椅子上的少年，正在学着怎么自己握住笔，怎么自己画出一条路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