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安十七年秋
老槐村•河边
王婆子:“诶呦,就是她,丈夫死了十几年,又生了一个出来,你说说她……”
“她一个寡妇,又没活计又没爹娘,还能拉扯两个孩子?我是不信呦!”
两个老妇坐在河边,其中一个手里的衣服也不敲了,跟旁边一个年轻女子凑在一起扯着闲话,眼睛不住往一户落锁的人家撇着。
二十多岁的女子身着不凡,半蹲在她们旁边,把手里用油纸裹着的红糖递给两个老妇,让她们给孩子吃,然后看似随意的问道。
“那确实很不容易。诶,这两个孩子得有多大年纪了?”
方才没说话的老妇拿了红糖,开口道:
张婆子:“大的那个十六,小的,也就三四岁吧。你说的是了,那姑娘不容易,当年知道她男人战死的消息,哭了三天才早产生下念拙,结果那孩子是个痴傻的。这么多年过去,好不容易又有了孩子,结果是个有寒症的姑娘,怕是那场雪落下的病根。命惨呦。”
老妇说到这里,也看了眼落锁的大门,心中哀叹,摇摇头转过身去,继续锤着盆子里的衣服。
“那平日里有什么外人和她接触吗?”
年轻姑娘继续问道。
“姑娘这你可算问对人了,附近十里八乡谁都没有我王婆子消息灵通。”
王婆子把手里的捣衣杵一丢,双手拍在膝盖上,大有一副高谈阔论的架势。
“那念拙娘十几年前丈夫参军死了,就留她两个孤儿寡母在房子里,开始大家看着可怜,都还帮衬着点。”
听到这,张婆子把红糖用力揣在兜里,手里的捣衣杵锤的“咚咚”做响。她一脸不屑地撇了王婆子一眼,心里念叨着:帮衬?当初就属你说人姑娘克夫说的最难听。
“结果没两年,一个叫……王铮的男的,也是穿着军装的来了她家,说是给什么抚恤金,后来俩人不知道怎么就搞在一起咯。”
旁边的年轻女子面色有些失望。
“所以孩子是那个小将的?”
王婆子:“你说那个小的呦,肯定不是王铮的娃。那王铮四年前闹天灾,也死了。”
年轻女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年雪下了一个多月才结束,念拙娘俩也是命大,活下来了。结果没多长时间,念拙娘突然说自己怀了,过了小半年生了个闺女出来,非说是王铮的,咋可能嘛。那时候王铮没死都不安分,肯定是跟哪个……”
“怎么就不能是王铮的?念拙娘这些年本本分分,到你嘴里倒成了不三不四。自己没那当娘的福分,就看不惯别家,那年下雪怎么没冻死你这张胡扯的嘴!”
姓张的妇人看不下去,瞪了王婆子一眼出声骂道。话落便端着洗衣盆气呼呼地走了,只留下身后王婆子不满的絮絮叨叨。
“嘿你这老张婆子,当年给那王铮说媒,谁不知道他在战场上受了伤不能生育,不然怎么会看上个寡妇……”
事件至此已全然明了,村妇口中“念拙娘”的第二个孩子,怕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天衡殿•议事殿
议事大殿内,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子端坐侧主位,一身暗云青鸦锦袍衬得身姿利落,面无半分柔和。
几名执事压着三个孩子进入大殿。
玄幽烬、楚刃、天爻昕三人衣襟凌乱,面上还带着怒意。两边的玄幽烬和天爻昕相互瞪眼,低声争执不休。
“吵,接着吵。”
声音平淡,却极具震慑力,霎时压的三个孩子不敢再出声。
“楚刃知错,见过师父。”
楚刃 “咚”的一声双膝跪了下去,双手举过眉心,叩首拜见。
见此,三人身后的白执事用手中拂尘轻轻提点旁边两人。玄幽烬和天爻昕抬头,瞥到主位上只有副殿主一人,心中大觉不妙,赶忙单膝跪地,行礼拜见。
至此,座上的女子终于抬眼,直接无视叩拜在地上的楚刃,指尖轻搭案沿,开口询问其余二人。
“玄幽烬,天爻昕,为何在殿外喧嚷。”
楚刃听到师父的话,心中猛地一空。她惹师父生气了。
天爻昕:“禀殿主,玄幽烬用蛊虫吓楚刃师妹,我看不下去,所以出手了。但喧嚷之事与他二人无关,爻昕知错,请殿主责罚。”
天爻昕一身素色衣袍,动作规矩都被教的极好,纵然衣身打架时扯的有些脏,但遮不住十一二岁少年的清冷气质。
玄幽烬:“分明是小楚要要烧了我的虫子!我这可是千年蛊虫,若是被烧了,师父非要关我禁闭不可!你看看,你看看,虫子腿都被烧伤了。”
玄幽烬一边说,一边满脸心疼的安抚着罐子里几只黑黝黝的蛊虫。
叩首在地上的楚刃微微侧转头,瞪着玄幽烬小声道:“我比你大,不要叫我小楚,还有,你若再让这破虫子咬我的花,我见一次烧一次。”
烟荆眉 (副殿主):“纪楚刃,跪在这里还不安生,你是让我在这里罚你么?”
“不要罚楚刃!”
“不要罚小楚!”
二人同时出声。话罢,还相互瞪了一眼。
天爻昕:“是我先在殿外动的手,与楚刃师妹无关,还请殿主……”
玄幽烬:“跟他俩都没关系殿主!师父早跟我说过不要把它们带出玄幽宗的,是我想让它们出来玩玩,结果闹到了大殿前,还请殿主息怒。”
话落,玄幽烬把蛊虫放在地上,终于规规矩矩行了个伏阶礼。然后抬头,一双眸子亮晶晶的,满眼期待地注视着烟荆眉。
如果在上位坐着的是殿主宋松年,那老头笑笑,此事雷声大雨点小,也就罢了。只可惜今日处理此事的是副殿主。烟荆眉一向是极重规矩,奖罚分明的。
“一个六岁稚童,这千年蛊虫在你手里当灵宠养,你师父倒是宠你。”
烟荆眉轻笑着,一抬手,地上的蛊虫便被灵气送至她掌心。
“我的蛊虫!”
话音未落,只见烟荆眉指尖轻轻搭在蛊虫身上,仿佛顷刻间能捏碎那罐中之物,玄幽烬只能悻悻闭嘴,眼神却一刻也不曾离开。
见殿下安静,烟荆眉也收起了打趣威胁的神色。虽说一向公事公办,但看几个孩子有团结之意,倒也不曾真的动怒,且说到底不是什么大事,轻轻罚过便是。至于她家那位小徒弟……罢了,回去再说。
“你们三人,各自去领十竹笞。纪楚刃,额外加五下鞭刑,领完罚去内殿等我。”
“是。”
三人齐声应道。
天爻昕还想说些什么,被玄幽烬一个眼神给按了下去,殿主很明显生了纪楚刃的气,这时候还求情,怕是真要当众处刑了。
“至于你。”
烟荆眉无视两个孩子暗戳戳的眼神交流,手中又把玩起装几只蛊虫的罐子来。
“这蛊若还想要,回去和玄苍衍坦白,让你师父来向我要。”
玄幽烬一脸生无可恋:“是……”
殿外:
玄幽烬一路蹦蹦跶跶地凑到天爻昕身边,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嬉皮笑脸道:
“你小子不错嘛,很讲义气,我欣赏你!”
天爻昕走在纪楚刃身边,忽然被撞了一下,一脸嫌弃地躲开。
天爻昕:“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讲?”
玄幽烬:“什么?”
“哦,哦。你说你想给小楚求情啊。副殿主明显生着气,万一她真捏死了我的蛊虫怎么办,那师父……”
“只是为了蛊虫?”
天爻昕打断了他的话。
玄幽烬:“当然啊!嗯……也为了小楚嘛。小楚肯定不想惹她师父生气对不对?”
话罢,他又嬉皮笑脸的凑到纪楚刃身旁。
“我比你大,别叫我小楚。”
纪楚刃面无表情道。
当然,玄幽烬一贯当没听到。
天爻昕:“玄幽烬,你的虫子怎么办?”
听到这个问题,玄幽烬一脸不在乎,他也确实不用在乎。
“没事的,师父肯定会帮我要回来的!”
天爻昕:“刚刚……谢谢你。”
轻轻的声音,夹杂在玄幽烬蹦蹦跳跳、没心没肺的话语中。
不过他还是听到了。
玄幽烬:“谢谢?谢谢我!”
玄幽烬绕着天爻昕身边跑,脑袋激动的一个劲的往人身边凑,眼睛瞪的比刚刚求情时候还要亮。
“师兄你再说一遍,你再说一遍嘛,你说谢谢幽烬师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