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乾回来的时候，是第六天深夜。
那天夜里我正在营帐里和王越核对最后一轮合练的名册，忽然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帐帘被掀开，周小乙满头大汗地探进半个身子："陈令史，孙乾回来了——进城的时候被城门口的巡逻兵多盘问了几句，他绕了两条街才甩开，一路跑回营地的，鞋子都丢了一只。"
我撂下笔，快步走出营帐。孙乾正蹲在篝火边喘气，脸上全是灰和汗的混合物，右脚的靴子果然没了，脚底板缠着一块从袍角撕下来的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他看见我过来，撑着膝盖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递给我，嗓音沙哑："陈先生，东西拿到了。宫城西门的轮值表，三个月的换防记录，还有一份曹军各营在许都城内的驻防分布图。"
我接过来没有当场打开，先让他坐下喝碗水。他灌了两碗凉水之后才缓过来一些，放下碗说："后头的事有点麻烦——我往宫城西门那边递消息的时候，被夏侯惇的人撞见了一次。我没露面，但他们知道有人在那条线上活动了，接下来几天城门的查防一定会加紧。我抢在收网之前把东西带了出来。"
我攥着那个油布包，心里已经明白了：这张轮值表是用风险换来的，孙乾暴露了踪迹，许都的宫城西门接下来的戒备会比轮值表上记录的更严。但即便如此，有了这三个月的基础数据，我们至少能算出换防的规律和薄弱时段。
第二天一早，我、刘协、刘备、关羽、王越五个人挤在刘备的帅帐里，把那张轮值表和驻防分布图摊在案上。纸页已经皱巴巴的了，边角还有水渍，但上面的每一个标记都清晰可辨。
刘备俯身看了半天，手指点在宫城西角门的位置："这里，每五日一轮，换防时前后有约一盏茶的空档。如果算准时辰，在这个空档里潜入二十人，可以从西角门直通内廷。"他抬起头看了看刘协，"陛下，若从西门攻入，西角门是内廷最近的一道门。只要把这道门打开，宫城的防守就破了一半。"
刘协站在案前，双手撑着桌沿，目光在那张图上缓缓游移。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看完了整张图，然后抬头看向孙乾："孙先生，你刚才说你在递消息的时候被人撞见了。那个人看到你的脸了吗？"
"回陛下，没有。臣当时蹲在暗处，对方只看见一个影子。"
"那就好。"刘协低下头重新看向地图，手指沿着许都西门外的街道轻轻画了一道线，"从西门到西角门，中间要经过三条街道。如果这二十人潜入之后被巡夜的人发现，有没有退路？"
关羽沉声道："没有。西角门一旦打开，要么直取宫城，要么就会被封死在城墙根底下。这是条单程路。"
帐中安静了几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刘协身上。他站在那里，十六岁的脸上没有犹豫，只是把腰间的短刀解下来放在地图旁边，然后说："那就让这二十人直取宫城。朕亲自带路。"
这句话一出，帐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刘备率先开口："陛下，潜入宫城风险极大，臣以为——"
"刘将军，"刘协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清晰，"朕在许都住了三年，宫城里每一条甬道、每一道门、每一处可以藏人的夹道，朕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清楚。如果这二十个人里有一个熟悉路况的领路人，成功率就能翻倍。朕是那个领路人。"
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没有冲动，没有赌气，只有一种早已做好准备的沉静。我想起在汝南的土地庙里，他蹲在泥水边系靴带时说的那句话——"朕不想再跑了。"他不是在说气话。他是真的打算用自己的双脚走回那座城，从那道门里走进去。
刘备沉默了数息，然后缓缓点了一下头。他看向我，目光里带着询问。我微微点头。这件事虽然冒险，但刘协说得对——没有人比他更熟悉宫城的路。而如果他只是坐在后方等消息，那即便攻进了许都，他作为天子的威望也会比亲自打进去少掉大半。
作战计划在接下来的两天里反复推敲，最终定下来：分三路行动。第一路由关羽率两百精兵，从西门主门正面佯攻，吸引守军主力；第二路由张飞带一百轻骑，绕至城东制造声势，牵制东面驻军；第三路由刘备、王越率一百精锐，护着刘协从西角门潜入，打开宫城之后放出信号，关羽和张飞两路同时合围。
而我和周小乙、孙乾三人，在潜入队伍之前先行进城，在西角门附近策应接应。
出发的日子定在四月十五。那天夜里没有月亮，云层很厚，适合夜行军。
出发前的最后一个黄昏，我坐在偏院的门槛上，把自己身上所有的东西检查了一遍：短刀一把、火折子一根、干粮两块、水囊一个，还有一卷备用绷带。刘协从屋里出来，在我旁边坐下，手里也攥着那把王越给他的短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换上的那身黑衣——跟普通兵士一样的装束，没有一丝天子的痕迹——忽然笑了一下。
"陈逸，朕这身打扮，像不像个刺客？"
我看了看他。黑衣黑裤，头发束紧，刀别在腰后，确实像个斥候的模样。我点头："像。但陛下记住，今晚您不是刺客，您是这座城的主人回家。"
刘协没有接话。他站起来，把短刀抽出来看了看刃口，又插回去，然后转身朝营地走去。他的背影在暮色里拉成一道瘦长的黑影，脚步不紧不慢，每一下都踩得很实。
我跟在他身后。远处的校场上，刘备的队伍已经列好了出发的阵型，火把在风里摇曳成一片橘红色的星河。夜风从北面吹来，带着田野深处即将成熟的麦子气息，温热的、绵密的。
整个汝南城都在这个黄昏里沉默着。
所有人都知道今晚要做什么。所有人都在等着天黑。
我在经过校场边缘的时候，王越从队列里回过头看了我一眼。他没有说话，只把攥着枪柄的手抬了一下——那个动作像是在说"走吧"。
我也抬手回了一下。
天终于黑了。第一支火把熄灭的时候，队伍开始无声无息地移动，像一条沉入夜色的河流，朝着北方那片看不见的城墙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