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安十七年，秋露凝霜。
纪楚刃比平时更早出现在练剑台。
剑柄在腕间绕转，凌冽的剑意刺破无熹的凌晨，天空泛起鱼肚白。戒尺余痛未消，每一下都牵扯身后的灼痛。
昨夜辗转难眠，她无法理解师父话语中的深意，责任、未来，那些于她都太大，也太遥远。只是期许二字她听懂了，师父对她有期许，宗门对她有期望，她也该担起这份众望。
而那些暗夜中的怯懦、退缩与自卑，尽数被一句[我选定你，你便需得出众］压落尘埃。
风肆意吹起少女高束的马尾，衣袂肃然，眼中更多几分坚韧。
天机道院
凌冰漪：“师兄，这卜钱莫不是不准，怎么阿漪算出来的卦象都这样好。”
一瞬阵风裹挟进门，素白色的长剑被随意拍在桌子上，少女手里拿着个龟壳，带着铜钱叮叮咣咣地声音跑到小修士身边。
小修士正背对着门在桌案上整理书卷，听到这个声音都不用想便知道是谁来了。
天机道院弟子一向端方敛正，无人会像凌冰漪这般跳脱活泼，吵吵闹闹。不过虽然凌霄剑宗的弟子向来有侠气，但这样不在自己宗门呆着，天天跑到别人宗门闯祸的门生，也只有凌冰漪一个。
嗯……用凌秋宗主的话来说，叫：孽徒。
小修士回头，看到凌冰漪手里举起来的龟壳，只给了他一个龟屁股，有些好笑：
“阿漪的命格好，算什么都好。”
“阿漪真的很幸运吗？师兄可不许骗我！”
小修士终于腾出手，转头轻轻划了一下凌冰漪的鼻尖。宠溺道：
“真的，师兄什么时候骗过阿漪。”
凌冰漪开心了。她眨巴着那双灵动的眸子，睫毛忽闪忽闪地将龟壳转了个面。
紧接着，天爻昕便看到一个让自己无论如何也忘不掉的画面。自己无比珍重的玄铁卦龟，竟然生生裂开了一道口子，旁边还攀布着数条蛛网般细碎的裂纹。天，小师妹到底拿它干了什么！
“嘿嘿……师兄，我把你的卦龟不小心弄破了……师兄我知道错了！看在卦象这么好的份上，就不要生阿漪的气了吧～”
有些心虚的声音。凌冰漪嘴上认着错，手指却不安分地扯上天爻昕的袖子，轻轻拽拽，抬起脸冲他讨好地笑了笑。
天爻昕感受着袖口传来的不安分，到底只是无奈地摇摇头。能把玄铁整裂开，也算是他家小师妹有本事，只是可怜这跟了自己许久的卦龟。
看着师兄不像是生气的样子，凌冰漪又活泼起来，跑到桌案对面，叽叽喳喳地说着最近地趣事。
天爻昕也不打断，嘴角噙着笑意一边听一边继续收拾着桌案。待书卷理好，掩上扉门，他才拿起特意留出来的一叠宣纸，就着桌案旁的凳子坐下，笑意微敛。
凌冰漪察觉情况不对，口中话语戛然而止。
天爻昕一身素袍，薄唇微张：
“阿漪，过来。”
凌冰漪在磨磨蹭蹭走过去的途中，脑中几乎将最近做的所有坏事都想了一遍，直到看见天爻昕手中的宣纸，她才知道师兄今日气压极低的缘由。
“师兄……”
低头，绞着指尖。
“夫子给我看了你近日的课业。”
天爻昕停顿了一下，眉头皱的有些紧。
“字迹歪斜，符咒潦草，竟然还在丹药辩识的考卷上画卦象。阿漪，你就是这样对待课业的吗？”
凌冰漪手指绞地更紧了，有些悻悻地抿了抿嘴。
“这些我本就不感兴趣嘛……而且什么四书五经，符咒丹药我都会，夫子还让日日抄写，我不想写。”
“不想写，便可以潦草对待？”
天爻昕将课业放在桌子上，语气严肃。
“可我都会，为什么还要写？”
凌冰漪抬眼，清亮的眸子中尽是不服气。师兄很少凶她，很多次闯祸师兄都是一笑了之，今天竟然因为一个课业对自己发火。委屈涌上鼻腔，连着眼眶都有些发红。
天爻昕见她这个样子，心下骇然，莫不是自己太凶了？
可脑中再次想到夫子的话，还是将那些心疼压下去，一味地宠溺，对师妹来说或许并不是好事。不过他还是将语气放缓了些：
“阿漪。”
他揉了揉凌冰漪的头。
“师兄知道阿漪天资聪慧，繁复的剑法与卦象都是一点就通，更不必说这些寻常课业。但是阿漪，你若觉得这些课业于你简单，可以去和夫子沟通免去日常抄写，但像如今这般敷衍对待，是对夫子的不尊重。”
天爻昕重新拿起那些课业，翻开摊在凌冰漪面前。
“你看，即便是你敷衍对待的课业，夫子依旧细致批红，你该认真对待夫子的厚意。况且，你是凌霄剑宗弟子，本不可到我天机道院来兼学，也是夫子赏识你的聪慧，才与师尊商讨同意这般诉求，你更要认真对待剑宗课业，不可懈怠。阿漪可懂了？”
凌冰漪有些发愣。她之前只觉得夫子很无厘头，那些课业抄的她手都酸了，可师兄一番话，确也让她察觉自己了的行为太过任性。态度二字，是夫子一直所强调的，她今日方才参透一些其中深意。
“师兄，阿漪知错，请师兄责罚。”
凌冰漪垂下脑袋，声音有些小，却也坚定。
“夫子昨日将你往后的课业都交给我批注，前两日的课业夫子共计了你五下手板，罚过，往后便不再提及。至于态度，阿漪自己去找夫子认错，可好？”
“好的，我知道了师兄……”
天爻昕轻笑，看着面前诚恳认错的小师妹。阿漪才刚过四岁生辰面颊上还有些婴儿肥。一身素白道裙，双环发髻以白玉筹束起，玉筹刻满星爻纹路，末端垂一枚卦佩，走动时玉筹轻撞，细碎清响落满阶前。那玉筹，是他送给小师妹的生辰礼。
从他见到小师妹拜入宗门的第一眼，便想让她入天机道院当自己师妹，虽然入了别的宗也可以叫师妹，但终究是不同的。可惜阿漪的灵根与剑宗契合度最高，他没能如愿。
说不准是不是天意，小师妹对占卜感兴趣得很，自从得了许可，便日日来这天机道院偷师，如今，也算自己的同门师妹了吧。
天爻昕心里不禁一股暖意流过。
不过，还罚的还是不能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