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纽扣彻底烧干净了。
火苗蹭着纽扣表面烧过去,硬生生把金属烧得粉碎,成了一堆灰渣。
炉膛底下,余温还热着,一点都没凉透。
陆怀川坐在漆黑的屋里。
纽扣磨手的边角早就没感觉了。
就指尖那块皮肤,还留着烧之前金属带的暖意。
再也没人能顺着线索查到他半点端倪。
何敬之那句话,一直在他耳边绕个不停,一周之内,我把风向给你看。
他从黑屋里站起身,直接一把推开房门,走廊剩的月光还没彻底退干净,灰蒙蒙的一片。
他翻身翻出军营围墙。
顺着外头的土路,往县城方向走。
他走得不快,步子稳得很。
今晚他要去东门外,接应何敬之安排好的那批粮食。
脚步稳稳往前,直接拐过了那个弯。
路边蹲着两个日军巡逻兵,背对着大路。
一只手狠狠摁住老人的肩膀,把人狠狠摁跪在泥地里,一个蹲在地上,疯狂翻扯老人脚边的粗布袋子。
布袋口子彻底扯开,里面的杂粮糠皮撒得满地都是。
老人跪在泥地上,头埋在地上。
浑身止不住发抖,双手撑着膝盖,连抬头的胆子都没有,摁着老人的鬼子满脸凶相,张嘴就是一口别扭的日式破中文。
“不许动!你滴,跪好!敢乱动,死啦死啦的!”
老人吓得浑身哆嗦,嘴唇发白,一句话都不敢回。
另一个翻粮食的鬼子扒得尘土乱飞,边翻边凶狠呵斥。
“八嘎!老头,胆子大大滴!”
“私自囤积粮食,违反军纪,死罪的有!”
老人喉咙里憋着细碎的哭声,眼泪一滴滴砸进泥地里。
“太君……这是我过冬的口粮……就这点粮,求你们行行好……”
鬼子抬脚踩在散落的杂粮上,狠狠踩了两脚。
“废话少说!皇军管辖之地,所有粮食,统统归公!”
“你滴私藏,就是对抗大日本皇军!”
陆怀川脚步慢了很多,却没停下,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慢慢从几人身旁走了过去。
翻粮的鬼子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
一眼看到陆怀川身上的少尉肩章,当场愣住。
手里还抓着布袋边角,一下子慌了神,神色犹犹豫豫,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抢粮。
陆怀川直接停步,侧过头冷冷看去。
“你们在干什么?”
两个鬼子赶紧站直,不敢再张狂,飞快拍干净手上,裤腿的泥,领头那个挺直腰板,硬着头皮开口回话。
“报告少尉!”
“此民私藏粮食,违禁大大滴!”
“按照规矩,必须全部没收!”
陆怀川目光扫过满地散落的粗粮糠皮。
“粮食在哪?”
鬼子伸手指着地上的布袋,理直气壮。
“统统在这里!”
“民间私储粮,一律算违禁物资!”
陆怀川低头看了一眼。
袋子里只有半袋最差的杂粮,混着大半糠壳。
不是军粮,不是战备储备。
就是一个穷苦老人,省吃俭用攒下的过冬活命粮。
陆怀川抬眼看向两个鬼子。
“哪条规矩说百姓糊口的杂粮,也是违禁品?”
两个鬼子瞬间被问得哑口无言。
眼神里满是不服,却不敢顶撞少尉。
两人就这么杵在原地,死死瞪着陆怀川,寸步不让。
憋着劲,想等他先移开视线。
陆怀川一点都不退缩,直接蹲下身。
伸手把地上散落的杂粮,一点点全部拢回布袋。
收紧袋口,牢牢系紧打结。
把收拾干净的布袋,轻轻放回老人身侧。
他没有立刻起身,蹲在老人旁边压低声音。
“赶紧走。”
老人依旧不敢抬头看人。
老人紧紧抓着布袋,扶着地面抖着身子爬起来,腿软得站不稳,沿着田埂慢慢走远。
看着老人彻底走远,没了踪影。
有个鬼子脸憋得发青,压低声音骂起来。
“多管闲事!”
陆怀川慢慢直起身子,转头死死盯着骂人的那个鬼子。
“你刚才说什么?”
两个鬼子立马闭紧嘴,耷拉着脑袋,半个字都不敢多说。
陆怀川站在路中间,冷冷看着他俩。
心底怒火翻涌。
这帮鬼子,早就把华夏土地当成自家后院。
肆意欺压百姓,横行霸道,无法无天。
这些话他压在心底,没有出声。
随后转身,继续朝着城东门外走去,到了东门外,阿珍已经早早站在路边等候。
手里拎着一只灰布粮袋。
看见他走近,她立刻上前递过布袋。
“周长缨让我转告你,粮食已经安全接住了,没有出任何纰漏。”
陆怀川接过布袋,抬手掂了掂重量。
分量扎实,刚好够用。
“何敬之那边的人,中途有没有露过面?”
阿珍轻轻摇头。
“没有,全程都是周长缨的人对接运送,何敬之那边没人现身。”
陆怀川把布袋稳稳搭在肩上。
“这么说,他那边还在观望局势?”
“对,他在等风向彻底定死。”
阿珍认真回道。
“他既然说了一周之内让你看清风向,就一定会往这个结果走。”
她说到这里,楞了一会。
“不过刚才岔路口你出面拦鬼子的事,被人看见了。”
陆怀川转过头。
“谁看见的?”
“刚才那两个巡逻兵里的其中一个。”
阿珍说道。
“他认出你的少尉肩章了。”
陆怀川脸上一点变化都没有。
“他会往上汇报?”
“暂时不会。”
“认出你身份之后,他立马转头回避了。”
“但如果上头主动盘问细节,他大概率会说出你的行踪。”
陆怀川抬手往上托了托肩上的布袋。
“那就让他说。”
“不等他开口告密,我就会让他亲眼看见,风向早就变了。”
阿珍没有再多问,默默站在一旁。
清晨的晨光从陆怀川背后铺洒开来。
他侧头回望刚才的岔路口。
那两个作恶的鬼子,已经不见踪影,心底憋着一口恶气,这帮小鬼子欠下的账,他全部默默记着。
早晚有一天,连本带利清算干净。
他收回目光,转身朝着军营方向折返。
肩上的布袋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他没有回头确认阿珍是否离开。
也不再纠结那两个鬼子会不会暗中告密。
鞋底碾过干燥的土路,每一步落下,都扬起一小层细尘。
从前的他,只会隐忍克制,视而不见。
可如今局势动荡,他再也没法看着百姓被肆意欺凌。
胸口憋着的那股火气,迟迟散不去。
就跟藏好的引火绳似的,只等合适机会,一下子就能烧起来。
何敬之说的风向,还没有彻底落定。
但他能清清楚楚察觉到,眼下的局势,已经在偷偷变天。
陆怀川稳稳朝前走,把满心的怒火和戾气,全都死死憋在心里。
他根本不用自己一个人硬扛硬拼。
自有同道之人替他补全缺口,接住所有破绽。
等风向彻底调转的那一刻。
早晚有人挺身而出,冲破这层层禁锢,带着大伙走出绝境,迎来光明。
他一步一步踩实脚下的路。
借着眼下慢慢变化的局势,走出一条能脱身的路子
带着晨光的小风刮在后背,推着他一步步稳稳往前走。
他又往田埂那头扫了一眼,
路边就剩一截踩断的干树枝,横躺在泥地上。
他收回视线,继续赶路。
墙根底下不停刮来冷风,吹得肩上的粮袋子晃来晃去。
他已经走了很远的路。
布袋轻轻摇晃,静静等待收网的那一刻如期降临。
他踏着晨光,一路向前,再也没有回头。